转眼,到了1948年春节。节日里的阳州城倒也是一片喜气洋洋。从除夕开始,鞭炮声就不绝于耳,初一一大早,又到处响起开门炮。大街小巷挂满彩旗和灯笼,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对联。男人女人手里拎着年货出门走亲串友,孩子身上穿着簇新的衣服呼朋唤友一起玩耍。
昨天除夕夜,思明跟家人一起吃过分岁酒,破例留在家里过夜。清晨起来,也跟思存一起在门口放了几个鞭炮。嘴里还念念有词道:“开大门,放大炮,财亦到,喜亦到。”这些都是他在小时候玩过念过的勾当。之后,一家人聚在中堂,拜过祖宗,又拜过灶神、檐头神、白虎爷、井神、土地神、财神这六神。然后母亲盛来一碗米,上面覆上红纸,放到桌上,烧香点烛,家人又拜了一圈,这才开始围在一起吃松糕。吃过松糕,思明就准备出门。
“大哥去哪里?带我一起去好吗?”思雨见了就问,还上来一把抱住思明的胳膊。
“阿雨你羞不羞啊,这么个大人了,还粘着大哥不放。”思云见了道。
“二姐羞死人了。”思存也用手在自己的脸上划着道。
“小屁孩懂什么?”思雨不敢跟阿姐顶嘴,却可以训斥思存
“不羞。”
思明哭笑不得,只得道:“我去阿衿家,你也跟着去?”
“去,为什么不去?”
思明本来以为他说出去子衿家,思雨会感觉不好意思而不去,谁知她仍然要去。他撵不走思雨,只得让她跟着来到子衿家。走进吴家,思雨非但不松开思明,反而更紧地抓着思明的胳膊,连给吴家骏和林榭君行礼也不松手。思明知道思雨是故意的,但他又不能粗暴甩掉她。
志刚、子衿和董小文都站在一旁。思明眼角看向子衿,却见子衿连看也没朝这边看。子衿不可能没看到思雨犹如一条美女蛇似地粘着自己,她这时候掉开脸,是表示不在乎呢?还是不高兴?思明的心里有点惴惴不安。
小家伙穿一身崭新的蓝斜纹布衣服,显得很是精神,这时来到思明跟前亲热地道:“大哥新年好。”
“小文新年好。”思明看着小家伙的脸上有了肌肉,个子也长高了,站在子衿跟前,都快要赶上她了。特别是,他的行为举止比以前斯文了不少。这让思明看了非常高兴。小家伙在吴家这样文气很浓的家庭生活,实在是最好的安排。
子衿这时挂上一脸的笑意走到思雨跟前,主动跟她打招呼。这里是子衿的家,思雨既然走进子衿的家,就不能对子衿打招呼视而不见,何况边上还站着吴家骏、林榭君两位长辈呢。思雨这才放开思明,跟子衿说话。
但子衿却没有跟思明打招呼,也不跟他说话,直接视他为空气。思明知道子衿心里不痛快了。是啊,子衿跟他已经从假恋人关系转变为货真价实的恋人关系,哪还能容忍他当着她的面跟另外的女孩子秀恩爱?何况子衿已经知道他跟思雨不是亲兄妹。子衿再大度,再宽容,也不能不产生想法。当然,今天是大年初一,每个人的脸上都必须喜气洋洋,不说不痛快的话。否则,估计子衿已经发飚了。
“大哥,你带我去码头看看那艘外轮好吗?我听说那个轮船很大,像是一座大楼房一样。”这时小文上来对思明道。
“当然可以。”思明道。
那是挂着Y国国旗的外轮,2000多吨总吨位。这样吨位的轮船,是第一次靠上阳州的码头,是阳州百姓以往从来没有见过的。自打它靠上阳州码头,就成了阳州市民聊天时说得最多的话题。市民们一拨一拨来到码头,为得是一睹这艘轮船的尊容。
但是,这艘轮船,也引发了阳州不同组织、不同人群的不同看法,引发了一场规模很大的论争。
首先是得到了阳州所有出口商的热烈欢迎。轮船一进入阳州江,他们就敲锣打鼓去迎接。他们对这艘轮船充满了期待。这是因为,阳州城因为走陆路艰难,所有的物资进出都靠海轮运送。但自打日寇入侵,抗日战争开始,阳州码头就没有停靠过一艘像点样子的轮船。阳州工厂生产的商品和本地土特产只能依靠一些小海轮运送,运输量小,运输成本也很高。抗战结束,人们满心以为轮船可以自由进出了,可是内战爆发后,几乎所有吨位大一些的海轮都忙着替国军运送军队、军火、军粮及其他物资,哪里还轮得到来阳州运送货物?阳州码头上堆满了运不出去的物资。这让出口商们怎么不焦急呢?也难怪他们会对这艘外轮寄予厚望,盼望它能把堆积如山的商品和土特产给运出去。
可是没有多久,第二支队伍浩浩荡荡开进码头,前头的横幅是《维护航权,坚决反对外轮驶入我阳州江》。这支队伍是阳州轮船业同业公会组织的,他们的态度已经在横幅上表达得很清楚了。他们认为阳州地盘不大,大吨位轮船一来,就会把阳州地面可以卖好价钱的东西都给裹卷而去。特别是,这大吨位轮船运费成本低,会将本地小吨位轮船挤垮。从保护本地航业着想,必须阻止大吨位外轮进来。
两支态度截然相反的队伍相碰,本来就够热闹了。可是没完,第三支人数更多的队伍涌进码头,他们是阳州学联组织的各学校学生。学生们的态度跟轮船业同业公会相同,但反对的出发点不同。他们反对的是出卖国家主权行为。
原来,二战中,英美两国政府宣布取消过去跟中国政府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中的在华治外法以及自由航行中国内河和沿海的权利。可是国民党政府出于内战的需要,准许与我签订有互惠条约的国家所属商船,可以自由航行我国设有海关的各对外通商口岸。这样的出卖主权的可耻行为,学生们起而反对是再正常不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