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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正常人类症候群(1)


  没办法改变现实,只好在梦里让你开心。

  6 预知症

  预知不过是徒增烦恼,因为厄运并不会因此改变。

  某一天,我的脑海中闪过了一条刺耳的警报:我将失去我的父亲。

  父母不知道,作为他们孩子的我,天生就有一种难以说清楚的怪病。

  我可以预知未来。

  第一次听说的人会认为我很幸运,竟然有特异功能。其实不是,严格地说,我只能预知与自己有关的不幸事件,并且无论怎样尝试,都无法阻止它的发生。

  所以我才说它是一种病。

  最开始我只是能猜到大人们要说的词。跟他们异口同声,所有人都会笑,我也觉得好玩,毕竟这种事正常人也能做,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渐渐地,我发现我不光能猜到一两个马上就要说出来的词语,还能猜到他们几个小时甚至一天之后要说的一长段话。

  有一次,我预知到母亲会骂我,因为第二天上学迟到,老师打电话回来告状。她骂我的话虽然不重,但还是让我觉得难受。

  于是我想尽办法阻止事件发生。睡前检查了三遍闹钟,并且换了新电池,书包收拾好,衣裤鞋袜都在床前放好。第二天我按时起床,洗漱早点毫无拖拉,公交车也没有让我多等,进校门的时候主动把红领巾翻给值日生看,生怕他耽搁我的时间。等进了教室坐好,足足五分钟之后,上课铃才响。我这一天都非常高兴,因为我没有迟到,老师就不会往我家打电话,母亲也就不会骂我,更重要的是,我凭借自己的“特异功能”改变了未来,实在是没法不得意一番。

  可惜,我没有注意到当天的异常:班主任全天都没有到校。等我放学回家,母亲果然接到他的电话,说我迟到整整半个小时。母亲放下电话就冲进我房间,边哭边骂,说我如何不珍惜,如何贪玩,如何让她伤心失望。

  我当时竟然忘了害怕和难过,满脑子都是疑惑,我明明没有迟到啊。又过了一天,我才知道是另一个同学迟到,却在登记簿上写了我的名字,班主任没有核实。虽然班主任后来跟我道歉,但也没什么用处,毕竟母亲的骂我已经挨了,未来的样子我一点都没有改变。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意识到,我的预知除了徒增烦恼之外并无大用。不管我怎么挣扎,该降临的不幸还是会降临。

  我知道未来有多么可怕,也就知道自己有多么无能。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继续生活和学习。预知到考试会在最后一道题扣很多分,也不会特地多检查几遍,即便自己做到万无一失,阅卷老师也会让我“得偿所愿”。预知到会肚子痛得死去活来,也不会管住嘴巴不吃,吃到不干净的东西会痛,一直饿着肚皮就不会痛吗?更无奈的是,好几次预知到会受伤,也无法预防,只能任凭“宰割”。

  我想,只有假装自己没有预知的能力,才可以让痛苦和压力减小一点。

  但是,这样的好日子没能持续多久。在我上初中的第一年,某堂课上,我正望着窗外出神,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刺耳的警报:又要预知到什么倒霉事了吧。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我还是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模模糊糊地在意识里看见这样一条讯息:我会失去父亲。

  这样可怕的预知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我把这句话写下来,反复看了好几遍,指望能从中解读出别的什么意思来。可无论怎么研究,它都只有字面上的意思。

  我在电视上看过,没有爸爸的小孩,会被欺负,然后躲在母亲怀里哭;要是碰上需要花大力气才能解决的事,还得请外人帮忙;如果母亲带着孩子改嫁,那就更惨了,继父就没有一个好人。

  那天直到放学,我满脑子都是如果没了父亲,我该怎么办。回到家,作业也没写,就坐在饭桌前,盯着父母在厨房转来转去。等到饭菜上桌,父亲又喝了一口酒,脸上带着笑意,我终于忍不住问:

  “爸爸,你会死吗?”

  父亲把夹起的豆芽放回碗里,搁下筷子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父亲是个医生,他很少跟我谈起他的职业,或许他认为我不懂。母亲倒是解释过,说父亲的工作就是治病救人。所以我总以为,医生自己就是永远不会生病的人,更不要说死之类的事情。“就是问问。”

  “会。每个人都会死。几十年之后,我也会死。”

  “那现在呢?”

  父亲笑了一下:“现在应该不会,你妈妈上个月刚逼我做了体检,挺健康的。”

  “哦,是吗?”我扒了口饭,突然弄不明白“失去父亲”的意思。

  “你小子,还不高兴吗?”父亲装作生气的样子。

  “没有,没有,”我摇摇筷子,“很高兴啊,一家人长命百岁,永远在一起,多好啊。”

  “来,我给你添饭。”母亲说着拿过我的碗。

  父亲这才又夹起碗里的豆芽,刚咬一口:“我的天,好咸。你放了多少盐?”

  我也试着尝了一下:“妈,真的好咸。”

  母亲却不以为然:“反正我吃不出来。”

  我小声说:“这个牛肉的味道也有点不对……”

  “是啊,好多天了,你做饭水平一直在下降哟。”

  母亲将盛好的饭放在我面前,然后拿起大勺子,浇了些牛肉汤汁上去:“那偏要你吃!”

  我猜是因为提了“死”的话题,惹母亲生气。所以不再说什么,只好默默吃饭。

  饭后,父亲跟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书,我则坐在一边看他,他好像老了。真的老了吗?其实我不太知道中年人应该是什么样子,说不定父亲现在的样子很正常,我也不记得他的眼角以前有没有皱纹,小肚子是不是更大了。

  “你在看什么?”父亲转头问我。

  “爸爸,体检报告给我看一下吧。”

  父亲大笑一声:“行啊,看你能不能查出什么毛病来。”

  报告足有两页纸,表格里各种项目写得密密麻麻,还有很多英文缩写,我几乎一个也不认识,偶尔几个手写的字也写得格外潦草,“爸爸,这是什么字?”

  “正常。”

  我暗想真丢人,连“正常”两个字都不认识。硬着头皮又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怎么样,小医生,我有什么毛病?”

  我脸上发窘,胡乱指了一下:“这两个数字,怎么不一样?”

  “一个舒张压,一个收缩压,当然不一样。放心,都在正常范围内,学校体检不查血压吗?”

  我尴尬地笑笑:“检查啊,我没注意。拿去吧,你很健康。”

  虽然说得轻松,我心里的疑惑和害怕却一点都没有减少。毕竟我的预知能力从来没有落空过,不管是多遥远多怪异的未来,只要被预知到,就一定会变成现实。所以,回房间写作业的时候,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又看了父亲一眼,生怕再开门就见不到他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果然出了点状况。不过不是父亲,而是母亲。被闹钟叫醒的我,在沙发上等了好久,直到再次睡着,都没有等到她起来给我做早饭。临到快八点,她才从卧室跑出来。一边把我往门外推,一边解释说她昨晚忘了上闹钟,睡过点了。

  这次我是真的迟到了,被班主任一顿臭骂。那当然啦,学生迟到老师会扣工资的。我在心里不住地埋怨母亲,又是把饭做坏,又是睡过头,家庭主妇未免当得太不合格了。

  “于冰同学,你有没有听我说?”

  我连忙站直:“听着的。”

  “你别找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还把责任推到家长身上。再者说了,隔壁班那个谁,人家单亲家庭的,从来没见过他迟到,学习还特好,这次又考了,嗯,考了第几名来着?”

  他后面说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我只听到“单亲家庭”四个字。在那一瞬间,后知后觉,又愚蠢又幼稚的我终于明白“失去父亲”是什么意思了。

  父亲和母亲要离婚了。

  我告诉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管预知症有多准,我都要阻止父亲离开我们。

  但是我全无头绪。因为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要离婚,自然也就不知道如何下手:我是该督促母亲认真做家务,天天打扮自己,还是去父亲的医院搜寻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第三者?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突然为了一件小事就吵起来,吵着吵着,一个喊“离婚”,另一个喊“离就离”,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我想破脑袋,也只想到一个说不上有多好的办法:我要弄一顿烛光晚餐,让他们两个感受一下三口之家的温馨。说干就干,放了学我就往商店跑——我哪等得起,万一他们今天晚上就签离婚协议怎么办?

  商店的蜡烛倒不少。我一件件看过去,也不知道它们都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居然可以卖这么贵,早知道这一周就不吃早饭了。最后我只好问店员,最便宜的蜡烛是哪种,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包白色蜡烛:“五毛一根。”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坐公交找的零钱,全是一毛两毛的,放上柜台,“我要五根。”

  他也懒得数毛票,直接拨了五根蜡烛过来。

  我两手握着蜡烛往店外走。刚到门口,看见一个小孩,被他的父母牵在中间,走着走着突然抬起两只脚,两边的大人也跟着把他拎起来。他就这么悬空着,笑得特别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跟着就流了下来。

  回到家,挨到吃晚饭的时间,趁着母亲出门扔垃圾,我赶紧把蜡烛拿出来,一根根点着,在餐桌上摆好。

  父亲凑过来问:“这是要做什么?”

  “爸爸,把灯关了。”

  “你要搞花样吗?”

  “快关嘛。”

  父亲没再追问,把客厅和厨房的灯都关了,屋里只剩桌子这一片还有光亮。

  “看起来还挺有情调。”父亲又倒上一杯酒,“你要不要跟我喝一个?”

  我正准备回答,门口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停电了吗?”她说着按动开关,灯自然又亮了起来。

  我看着母亲走过来,她瞥了蜡烛一眼,“没停电点什么蜡烛?”不等我有反应,她已经把蜡烛一根根拔起来吹灭,提高嗓门说,“吃饭还点蜡烛?不怕烧到头发吗?胡闹!”

  看她那么生气的样子,想到预知的场面终将来临,而自己绝对无力改变,我胸口一痛,终于哭了出来。

  又过了两天,到了周末,该来的总算来了。父亲先找我谈,说是他提出跟母亲离婚,母亲也同意了,一个月前就在商量这个事,一直瞒着我,很对不起。

  我心里想,你们哪里瞒得住我,如果我真的一无所知,才好呢。

  他接着又问我,希望跟谁一起生活。

  选父亲,还是选母亲。

  我呆呆地望着他。他大概以为我是被这个消息震惊傻了,其实我想的是,按照预示,我注定要失去父亲,所以我选谁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最后是要和母亲在一起的。唉,母亲这段时间对我那么凶,做事情又不上心,她一定很讨厌我。

  “如果你选不了,我们会打官司。法官应该会把你判给我,因为我更有经济能力。”父亲的眼神很热切。

  可是有什么用啊,法官一定会让我跟母亲去的。

  轮到母亲跟我谈的时候,她话很少,似乎没什么好解释的:“话说在前面,你要是跟我,肯定会吃苦,没什么好处。”

  肯定会吃你的苦吧,话在嘴边却不敢说出来。我没有看她,既然我注定要和母亲在一起,还是多想想她的好处吧:“妈妈做饭很好吃。”

  “算了吧,给你们两父子做饭,我做够了。”

  离婚的流程走得很快,他们早就把财产分割好了,唯一要等待分割的是我。我最终没有选谁,我知道选了一个,另一个就会伤心,那还不如让法官去决定。不出所料,法官决定将我判给母亲。我虽然没有出庭,但听大伯说,父亲当庭抗议,他说母亲没有挣钱的能力,这个判决不合理。

  而我没想到的是,母亲竟然也提出了抗议。她不想要我,甚至在法庭上撒泼,在地上打滚,说这个孩子是累赘,要是不改判她就赖在这儿不走。

  我不敢想象那个场面。我到底是有多令她讨厌,她才会做出这些事来。

  然而,情况突然急转直下。超出我的经验,法官居然真的将我改判给了父亲。

  大伯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骗我。因为预知症没有失灵过,我之前从来没有改变过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为什么唯独这次?直到母亲回来收拾东西,我才相信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她在门口收拾她的鞋,我就坐在沙发上,望着她的背影。我以为她会过来跟我道别,或者抱我一下,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母亲把鞋装进箱子里,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打开门,将钥匙扔在地板上,走了出去。然后把门带上,一次也没有看我。

  “你这故事还挺长。”秃顶的大叔敲了敲烟斗。

  “是啊,挺长。”

  “也好啊,你跟你爸生活,你爸能干,才能把你培养成现在这样子。”

  我点头承认,确实如此。后来的升学,深造,都要花很多钱,只有做医生的父亲才承担得起。

  “你要是跟着你妈妈,啧啧,说不定到现在还在我们这儿混呢,你看我们这儿穷的。”

  我望了望周围,这里是城市的西南角,城中村,穷人几乎都聚居于此。“是,你说得对。”

  “那你现在为啥又回来?”

  “大叔,我刚刚说的预知症的事儿,你信吗?”

  “我信,你读书人,说啥我都信。”

  “即便提前预知,也改变不了自己的未来,我是这样说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不能改变别人的未来,或者说,别人不能改变你的未来。”

  大叔没有说话,只顾抽烟。

  我继续说道:“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预知症是怎么来的。直到过了这么多年,一边体会更多的人情世故,一边回味当年母亲做的那些事,再加上我本身是学医的,我终于明白过来,我的预知症,是母亲遗传给我的。”

  大叔望着路口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