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有点昏暗。每个人都故意穿得破破烂烂,每个人都尽量找最不起眼的角落隐藏,在这种时候这个地方,引人注目并不是什么好事。为了防止变成死人,最好把自己扮成一个死人。假如大家都很绝望,那你也要表现得绝望,因为希望是一件让人嫉妒让人愤恨的事情。如果你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你的希望就会被无情地夺走。
夺走……老姚躲在楼顶,手指搭在扳机上,唯一的一只眼睛搜寻着目标。
小杨正蹲在那儿,四下张望。胸前抱着半瓶酒,几乎每个人都会在他面前停下,攀谈两句,拿出这样或者那样的小玩意儿,以为能换到麻木神经的佳酿,却只换到小杨麻木的摇头。
他知道有一支枪正指着自己的头,所以他必须等到正确的人选。
老姚舔舔嘴唇,李少尉长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只记得他的声音,会不会他就在人群当中,在视线里出现过好多次,自己却熟视无睹?
温度,32;风速,3.1;距离,427。数据很稳定,只有微微的浮动。
小茶是六岁了吧,六年前在家门口出现的这个婴儿,她空洞的眼窝,说明了她被遗弃的理由。
老姚没结过婚,没有孩子,他只有一只机器人的眼睛,看起来怪异而可怕。有时他以为自己的心也是机器做的,没有感情,无法爱人,也不想被人爱。他习惯把人放进自己的视线里,用红色的圈标示敌人,用绿色的圈标示中立,确认每一个人和自己的距离,最好不要太近,太近就忍不住想打死他。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十年。直到,这个从来不哭的小瞎子来到他身边:5米,3米,1米,0.5米,0.1米,抱进怀里,走进心里。
小杨抬起了头,往这边望了一眼,只是一瞬间。然后,老姚看见他把酒递了过去。
接过酒瓶的男人高大,光着头,满脸胡子,腰带上别着一把手枪,脚上一双齐膝的长靴——如果踩在木地板上,一定会“咣咣”响。
老姚曾经以为战争远去了,自己的使命也结束了。军装可以放在衣橱里,枪可以收在床底下,敌意可以藏在心中,拒人千里的本能可以用一些柔软的东西代替。至于生化改造带来的疼痛和不适——不,所有的折磨和忍耐都在他决定把机械眼换给小茶之后变得有价值。
“爷爷,我看见你了!”
老姚记得小茶说这句话的语气、嗓音,每一个字的抑扬顿挫。
但是,孩子,我再也看不见你了。
老姚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是几十年前狙击训练教会他的:不管心中有多么怨恨,有多么嗜血,都要保持平静。平静得能感知空气的流动,平静得能与敌人用同一个频率呼吸。
他眼中的视线层层放大,聚集于李少尉的太阳穴。
温度,32;风速,3.2;距离,427;偏移角度,7。
被碧眼锁定的人,绝无逃脱的可能。
老姚扣下了扳机。
小茶的坟墓很小,只填了几铲土,就看不到她了。
老姚跪在坟前,把花一朵一朵地插上。
“你以后还住这儿吗?”小杨小声问。他的脸上还沾着李少尉的血。
“不住了。”
“那你去哪儿?”
老姚撑住自己的枪,准备站起来:“去复仇。”
“可是,你都这么老了。”
“这只眼睛,”他指着自己的机械眼,“永远不会老。”
“哦,我知道。这是高科技,很厉害。”
“也不完全是。”
“有缺陷?”
“有。”
小杨走近一步,打量老姚的眼睛:“是什么?”
老姚低头看花,红的、白的、黄的,还有紫色的,小茶最喜欢的紫色。“它不能流泪。”
5 恋人Online:化身
“是选一个你爱的人在一起,还是选一个爱你的人在一起?”
“我不需要我爱的人,我需要的是爱我的人。”
“因为你舍不得。”
“没有糖吗?”
他只抿了一口,移开嘴,盯了我一会儿,然后问出这句话。
既然坐在对面,他应该看得出来我是警察。于是我干笑一声:“给你喝咖啡就不错了,还指望有甜头?”
“我妻子给我冲咖啡的时候,都会放很多糖,不甜我喝不下去。”
既然他主动提起,之前设想的开场白就没必要再说了:“行,那我就直接问了,你杀她的动机是什么?”
“你知道吗?”他把右手食指伸进杯子,蘸了一些咖啡,“咖啡豆这个东西,在不同的时机采摘,以不同的细密程度磨粉,再用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压力去焙煮,都会表现出不同的味道。它自身味道的丰富性,我们至今无法模拟。”
在之前的几份审讯笔录上,关于动机,他的说法都很一致——没有动机,因为他一直坚持他的妻子是自杀——简直鬼扯,总不可能他们夫妻两个人都是精神病吧。
在见到方唯源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恋人Online”这个用户上亿的软件,它的总工程师会长成这个样子:看起来没睡醒的眼睛,胡子刮不干净的下巴,肯定撑不起西服的肩膀,还有几乎一样粗的四肢。他和普通程序员似乎没什么两样,甚至有点病怏怏的,一点都不像是站在他那个领域最顶端的人。
当然,更不像杀人凶手。
但是,现实经验和小说设定也会有重叠的地方。就是这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角色,才更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段落突然痛下杀手。方唯源,亿万人顶礼膜拜的总工程师,某种意义上的造神者,同时又是凶残的杀妻嫌疑人,因为按照媒体的说法——虽然我们一直嗤之以鼻——方唯源杀妻之后,吃掉了她的脑子。
连带着被用来藏尸的冰柜,我们带回方唯源妻子的尸体,交给法医。法医判定死因是安眠药服用过量,并且,死者的头颅是空的。
我清楚地记得,被掰开大口子的脑袋,就像一颗崩开的核桃。
方唯源的妻子是他的大学校友,比他小两届。按照他们共同朋友的说法,她是方唯源的狂热崇拜者。我在毕业纪念册上见到这个女人的照片,齐肩长发、单眼皮,嘴唇边上有一颗痣,算不上漂亮,但很精神,想必很受同学们的欢迎,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刘昔言,22岁,渴望爱人,也被人爱。这句意有所指的话,不知道方唯源看到过没有。
我们在方唯源家里收集证据,也在他和刘昔言的朋友、同事、邻居那里记录证词,试图为“夫妻不和”找到一些佐证,把这样一桩不寻常的案件往相对正常的路子上带。得到的却是一些互相矛盾的说法,刘昔言那一边的,都说夫妻和睦,恩爱如初,坚信凶手另有外人;而方唯源这一边的,不是沉默,就是遮遮掩掩,假如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我问道:
“你从来没有爱过你的妻子,是吗?”
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如果方唯源真的不是凶手,他要么大声反驳,要么一笑带过——他舔了舔嘴唇,两只手握在一起,搁到桌面上,贴近鼻尖:“那你要先定义我,你觉得我是什么?”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觉得我只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这个躯壳呢,还是所有来自于灵魂的创造。”
“我以为我抓的是一个程序员”,我两手抱胸,眯起眼睛打量他,“其实你是一个哲学家?”
“这牵涉到哲学吗?我觉得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不爱就说不爱,没必要逃避,凡是逃避就是否定。这样浅显的道理,我还是明白。
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谋杀的方向,同样也没有证据足以让我相信这真的只是自杀。
案子陷入僵局,局里也承受了巨大的社会压力。因为总工程师被我们拘留,群龙无首的“恋人Online”遭遇了自上线以来最严重的黑客攻击:数据泄露、账号被窃、集体掉线,问题层出不穷。尽管我们怀疑这是软件公司为了迫使我们释放方唯源而演出的苦肉计,但面对遍布网络的嘲讽文章,我们还是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我并不了解方唯源这个人。因为我不是他的用户,我甚至有些反感那些沉迷于“恋人Online”的人,人工智能再怎么先进,能和你谈恋爱也好,能帮你打理起居也好,它终究只是个按照程序运行的机器,怎么会比一个活生生的人更能带来交流的愉悦呢?爱也好,被爱也好,都是虚假的。难道说在我们这个时代,“他人即地狱”这句话已经深入骨髓,被视作理所当然了吗?
虽然心里并不情愿,我还是在手机里装了“恋人Online”。既然方唯源把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里面——应该不是所有,他还抽空杀了他的妻子——那么这个软件就是了解他的最佳途径。软件的启动页面是黑色的,中间位置慢慢浮现起一道白色横杠,如此丧气的设计似乎与它作为恋爱软件的定位不符。白色区域越来越大,直到占满整个手机屏幕,没有出现软件的名字,也没有出现任何标语,只有一个轻轻跳动的抽象标志在正中心,说不好那是什么,可能是心脏,也可能是一只手。我用大拇指按了一下,检测到按压的屏幕瞬间变得柔软,如同女人绵软温暖的手。
“你好。”
虚拟恋人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比预想的平淡许多。
我也回复一句“你好”,便不再说什么,假如对面是一个敏感的女人,想必早就被我的冷漠和不善交谈给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