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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菩提往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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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当太晨宫里的菩提往生开遍整个宫围,簇拥的花盏似浮云般蔓过墙头时,东华想起第一次见到凤九。r

那时,他对她是没什么印象的。太晨宫里避世万年的尊神,能引得他注意一二的,唯有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造化之劫功。r

虽被天君三催四请地请出太晨宫为太子夜华迎亲,但他对这桩事,其实并不如何上心。理所当然地,也就不怎么记得往生海上浮浪而来的少女,和她那一把清似初春细雨的好嗓子。也记不得那把好嗓子极力绷着笑,问一旁的司命:“那钟壶山上的什么什么秦姬,真的喜欢我小叔啊?”r

东华真正对凤九有一些实在的印象,是在夜华的婚宴上。r

天族太子的大婚,娶的又是四海八荒都要尊一声姑姑的白浅上神,自然不比旁人。天上神仙共分九品,除天族之人,有幸入宴者不过五品之上的十来位真皇、真人并二三十来位灵仙。r

紫清殿里霞光明明,宴已行了大半。r

这一代的天君好拿架子,无论何种宴会,一向酒过三巡便要寻不胜酒力的借口离席,即便亲孙子的婚宴,也没有破这个先例。r

而一身喜服的夜华君素来是酒量浅,今夜更是尤其地浅,酒还没过三巡,已由小仙官吃力地掺回了洗梧宫。尽管东华见得,这位似乎下一刻便要醉得人事不省的太子,他行走之间的步履倒还颇有些章法。r

那二位前脚刚踏出紫清殿不久,几位真皇也相继寻着因由一一遁了,一时,宴上拘谨气氛活络不少。东华转着已空的酒杯,亦打算离席,好让下面凝神端坐的小神仙们松一口气自在畅饮。r

正欲搁下杯子起身,抬眼却瞟见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盆俱苏摩花。嫩黄色的花簇后头,隐隐躲了个白衣的少女,正低头猫腰状,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拎着花盆,歪歪斜斜地贴着墙角柱子沿,妄图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一点一点地朝送亲那几桌席面挪过去。r

东华靠着扶臂,找了个更为舒坦的姿势又重新坐回紫金座上。r

台上舞姬一曲舞罢,白衣少女一路磕磕碰碰,终于移到送亲席的一处空位上,探出头谨慎地四下瞧瞧,瞅准了无人注意,极快速地从俱苏摩花后头钻出来,趁着众人遥望云台喝彩的间歇,一边一派镇定地坐下来若无其事地鼓掌叫好,一边勾着脚将身后的俱苏摩花绊倒往长几底下踢了踢。r

没藏好,又踢了踢。r

还是没藏好,再踢了踢。r

最后一脚踢得太生猛,倒霉的俱苏摩花连同花盆一道,擦着桌子腿直直飞出去,穿过舞姬云集的高台,定定砸向一念之差没来得及起身离席的东华。r

众仙惊呼一声,花盆停在东华额头三寸处。r

东华撑着腮伸出一只手来握住半空的花盆,垂眼看向席上的始作俑者。r

众神的目光亦随着东华齐齐聚过来。r

始作俑者愣了一瞬,反应敏捷地立刻别过头,诚恳而不失严肃地问身旁一个穿褐衣的男神仙:“迷谷你怎么这么调皮呀,怎么能随便把花盆踢到别人的脑门上去呢?”r

宴后,东华身旁随侍的仙官告诉他,这一身白衣头簪白花的少女,叫做凤九,就是青丘那位年纪轻轻便承君位的小帝姬。r

夜华的大婚前前后后热闹了七日。r

七日之后,又是由连宋君亲手操持、一甲子才得一轮回的千花盛典开典,是以,许多原本被请上天赴婚宴的神仙便干脆暂居下来没走。r

以清洁神圣著称的九重天一时没落下几个清静地,一十三天的芬陀利池算是仅存的硕果之一。大约因池子就建在东华的寝宫太晨宫旁边,也没几个神仙敢近前叨扰。r

但所谓的“没几个神仙”里,并不包括新嫁上天的白浅上神。r

四月十七,天风和暖,白浅上神帮侄女儿凤九安排的两台相亲小宴,就正正地布置在芬陀利池的池塘边儿上。r

白浅以十四万岁的高龄嫁给夜华,一向以为自己这个亲结得最是适时,不免时时拿自己的标准计较旁人,一番衡量,觉得凤九三万多岁的年纪着实幼齿,非常不适合谈婚论嫁,但受凤九她爹、她哥哥白奕所托,又不好推辞,只得昧着良心给她办了。r

近日天上热闹,没什么合适的地方可顺其自然地摆一场低调的相亲宴,听说东华帝君长居太晨宫,一般难得出一趟宫门,即便在太晨宫前杀人放火也没什么人来管,白浅思量半日,心安理得地将宴席安排到了太晨宫旁边的芬陀利池旁。r

且是两个相亲对象,前后两场。r

但今日大家都打错了算盘。东华不仅出了宫,出来的距离还有点近。就在布好的小宴五十步开外,被一棵蓬松的垂柳挡着,脚下搁了管紫青竹的鱼竿,脸上则搭了本经卷,安然地躺在竹椅里一边垂钓一边闭目养神。r

凤九吃完早饭,喝了个早茶,一路磨磨蹭蹭地来到一十三天。r

碧色的池水浮起朵朵睡莲,花盏连绵至无穷处,似洁白的云絮暗绣了一层莲花纹。r

小宴旁已施施然坐了位摇着扇子的青衣神君,见着她缓步而来,啪一声收起扇子,弯着眼角笑了笑。r

凤九其实不大识得这位神君,只知是天族某个旁支的少主,清修于某一处凡世的某一座仙山,性子爽朗,人又和气。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微有点洁癖,且见不得人不知礼、不守时。为此,她特地迟到了起码一个半时辰。r

宴是小宴,并无过多讲究,二人寒暄一阵入席。r

东华被那几声轻微的寒暄扰了清静,抬手拾起盖在脸上的经册,隔着花痕树影,正瞧见五十步开外,凤九微微偏着头,皱眉瞪着面前的扇形漆木托盘。r

托盘里格局紧凑,布了把东陵玉的酒壶并好几道浓艳菜肴。r

天上小宴自成规矩,一向是人手一只托盘,布同一例菜色,按不同的品阶配不同的酒品。r

青衣神君收起扇子找话题:“可真是巧,小仙的家族在上古时管的正是神族礼仪修缮,此前有听白浅上神谈及,凤九殿下于礼仪一途的造诣也是……”r

“登峰造极”四个字还压在舌尖没落地,坐在对面的凤九已经风卷残云地解决完一整盘酱肘子,一边用竹筷刮盘子里最后一点酱汁,一边打着嗝问:“也是什么?”r

嘴角还沾着一块酱汁。r

知礼的青衣神君看着她发愣。r

凤九从袖子里掏出面小镜子,一面打开一面自言自语:“我脸上有东西?”r

顿了顿:“啊,真的有东西。”r

果断抬起袖子往嘴角一抹。顷刻,白色的衣袖上印下一道明晰的油脂。r

微有洁癖的青衣神君一张脸,略有些发青。r

凤九举着镜子又仔细照了照,照完后若无其事地揣进袖中,大约手上本有些油腻,紫檀木的镜身上还留着好几个油指印。r

青衣神君的脸青得要紫了。r

碰巧竹筷上两滴酱汁滴下来,落在石桌上。r

凤九咬着筷子伸出指甲刮了刮,没刮干净,撸起袖子一抹,干净了。r

青衣神君递丝巾的手僵在半空中。r

两人对视好半天,黑着脸的青衣神君哑着嗓子道:“殿下慢用,小仙还有些要事,先行一步,改日再同殿下小叙。”话落地几乎是用跑的仓惶而去。r

东华挪开脸上的经书,看到凤九挥舞着竹筷依依不舍告别,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却无半分不舍情绪,反而深藏戏谑笑意,声音柔得几乎是掐住嗓子:“ 那改日再叙,可别让人家等太久哟~~~~” 直到青衣神君远远消失在视野里,才含着丝笑,慢悠悠从袖子里取出一方绣着雨时花的白巾帕,从容地擦了擦手,顺带理了理方才蹭着石桌被压出褶痕来的袖子。r

兴许两百年间这等场合见识得多了,青丘的凤九殿下打发起人来可谓行云流水游刃有馀,第二位前来相亲的神君也是一路兴致勃勃前来,一路落花流水离开,唯留石桌上一应狼藉的杯盏,映着日光一派油光闪闪。r

一个时辰不到连吃两大盘酱肘子,凤九有些撑,握了杯茶背对着芬陀利池,一边欣赏太晨宫的威严辉煌,一边消食。东华那处有两条小鱼上钩,手中的经书也七七八八地翻到了最后一页,抬眼看日头越来越毒,收了书起身回宫,自然地路过池旁小宴。r

凤九正老太太似地捧着个茶杯发愣,听到背后轻缓的脚步声,以为来人是近日越发老妈子的迷谷,回神搭话:“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担心我和他们大打出手么,”往旁边让了让:“姑姑近日的口味越发奇异了,挑的这两个瞧着都病秧子似的,我都不忍心使拳头揍他们,随便诓了诓将二位细弱的大神诓走了,可累得我不轻。”抱着茶又顿了一顿:“你暂且陪我坐一坐,许久没有在此地看过日升日落,竟还有些怀念。”r

东华停下脚步,从善如流地应声坐了,就坐在她的身后,将石桌上尚未收走的两个茶壶挑拣一番,随手倒了杯凉茶润嗓。r

凤九静了片刻,被半塘的白莲触发了一点感想,转着茶杯有些唏嘘:“他们说这芬陀利池里的白莲全是人心所化,我们识得的人里头虽没几个凡人,不过你说啊迷谷,像青缇那个样子的,是不是就有自个儿的白莲花?”似乎是想了一想:“如果有的话,你说会是哪一朵?”又老成地叹了口气:“他那样的人。”配着这声叹息饮了口茶。r

东华也垂头饮了口茶,迷谷此人他隐约记得,似乎是凤九身旁随侍的一个地仙,看来她是认错了人,青缇是谁,却从来没有听说过。r

树影映下来,凤九两条腿搭在湖堤上,声音含糊地道:“半月前,西海的苏陌叶邀小叔饮酒,我赖着去了,腾云时正好途径那个凡世。”停了一会儿,才道:“原来瑨朝早已经覆灭,就在青缇故去后的第七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我早觉得这个朝代的命数不会太长久。”唏嘘地叹了一声回头添茶,嘴里还嘟囔道:“话说苏陌叶新制的那个茶,叫什么来着,哦,碧浮春,倒还真是不错,回头你给我做个竹箩,下次再去西海我……”一抬头,后面的话尽数咽在喉中,咽得狠了,带得天翻地覆一阵呛咳,咳完了保持着那个要添茶的姿势,半晌没有说得出什么话。r

东华修长的手指搭在淡青色的瓷杯盖上,亮晶晶的阳光底下,连指尖都在莹莹地发着光。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沾满酱汁的衣袖上,缓缓移上去,看到她粉里透着红的一张脸此时呛咳得绯红,几乎跟喜善天的红叶树一个颜色。r

许是回过神来,凤九的脸上缓缓地牵出一个笑,虽然有些不大自然,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笑,客气疏离地先他开口,客气疏离地请了一声安:“不知帝君在此,十分怠慢,青丘凤九,见过帝君。”r

东华听了她这声请安,抬眼打量她一阵,道了声坐,待她垂着头踱过来坐了,端着茶盖浮了浮手里的茶叶,不紧不慢地道:“你见着我,很吃惊?”r

她方才踱步过来还算是进退得宜,此时却像真是受了一场惊,十分诧异地抬头,嘴唇动了动,还是客气疏离的一个笑:“头回面见帝君,喜不自胜,倒让帝君见笑了。”r

东华点了点头,算是承了她这个措辞,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那僵硬一笑里头着实难以看出这个喜不自胜。还抬手给她续了杯凉水。r

两人就这么坐着,相顾无言,委实尴尬,少时,凤九一杯水喝得见底,伸手握住茶壶柄,做出一副要给自己添茶的寻常模样,东华抬眼一撇,正瞧见茶杯不知怎么歪了一歪,刚倒满的一杯热茶正正地洒在她水白色的衣襟上,烙出锅贴大一个印儿。r

他手指搭在石桌上,目不转睛瞧着她。r

他原本只是兴之所至,看她坐在此处一派懒散地瞅着十三天的日出瞅得津津有味,以为这个位置会觉出什么不同的风景,又听她请他坐,是以这么坐了一坐。此时却突然真正觉得有趣,想她倒会演戏,或许以为他也是来相亲,又碍于他身份,不能像前两位那样随意地打发,所以自作聪明地使出这么一招苦肉计来,不惜将自己泼湿了寻借口遁走,那茶水泼在她衣襟上还在冒烟,可见是滚的,难为她真是狠心下了一番血本。r

他撑着腮,寻思她下一步是不是遁走的打算,果然见她三两下拂了拂身前的那个水印儿,意料之中地没有拂得开,就有些为难地、恭敬地、谦谨地、客气疏离地又难掩喜悦地,同他请辞:“啊,一时不慎手滑,乱了仪容,且容凤九先行告退,改日再同帝君请教佛理道法。”r

白莲清香逐风而来,他抬起眼帘,递过一只硕大的瓷壶,慢悠悠地:“仅一杯茶算得什么,用这个,方才过我手时,已将水凉了,再往身上倒一倒,才真正当得上乱了仪容。”r

“……”r

东华帝君闭世太晨宫太长久,年轻的神仙们没什么机缘领略他的毒舌,但老一辈的神仙们却没几个敢忘了,帝君虽然一向话少,可说出来的话同他手中的剑,锋利程度几乎没两样的。r

相传魔族的少主顽劣,在远古史经上听说东华的战名,那一年勇闯九重天意欲找东华单挑。结果刚潜进太晨宫就被伏在四面八方的随侍抓获。r

那时东华正在不远的荷塘自己跟自己下棋。r

少年年轻气盛,被制服在地仍破口大骂,意欲激将。r

东华收了棋摊子路过,少年叫嚣得更加厉害,嚷什么听说天族一向以讲道德著称,想不到今日一见却是如此做派,东华若还有点道德良知便该站出来和自己一对一打一场,而不是由着手下人以多欺少……r

东华端着棋盒,走过去又退回来两步,问地上的少年:“你说,道……什么?”r

少年咬着牙:“道德!”又重重强调:“我说道德!”r

东华抬脚继续往前走:“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少年一口气没出来,当场就气晕了过去。r

凤九是三天后想起的这个典故,彼时她正陪坐在庆云殿中,看她姑姑如何教养儿子。r

庆云殿中住的是白浅同夜华的心肝儿,人称糯米团子的小天孙阿离。r

一身明黄的小天孙就坐在她娘亲跟前,见着大人们坐椅子都能够双脚着地四平八稳,他却只能悬在半空,卯足了劲儿想要把脚够到地上,但个子太小,椅子又太高,呲着牙努力了半天连个脚尖也没够着,悻悻作罢,正垂头丧气地耷拉着个小脑袋听她娘亲训话。r

白浅一本正经,语重心长:“娘亲听闻你父君十来岁就会背《大萨遮尼乾子所说经》,还会背《胜思惟梵天所问经》,还会背《底喱三味耶不动尊威怒王使者念诵法》,却怎么把你惯得这样,已经五百多岁了,连个《慧琳音义》也背不好,当然……背不好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但终归你不能让娘亲和父君丢脸么。”r

糯米团子很有道理地嘟着嘴反驳:“阿离也不想的啊,可是阿离在智慧这一项上面,遗传的是娘亲而不是父君啊!”r

凤九扑哧一口茶喷出来,白浅眯着眼睛意味深长看向她,她一边辛苦地憋笑一边赶紧摆手解释:“没别的意思,最近消化系统不太好,你们继续,继续。”r

待白浅转了目光同糯米团子算账,不知怎的,她就突然想起了东华将魔族少主气晕的那则传闻。端着茶杯又喝了口茶,眼中不由自主地就带了一点笑意,垂头瞧着身上的白衣,笑意淡了淡,抬手拂了拂落在袖子上的一根发丝儿。r

人生的烦恼就如同这头发丝取之不尽,件件都去计较也不是她的行事。她漫无边际地回想,算起来时光如水已过了两千七百年,这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很多记得,很多从前记得却不怎么愿意主动想起,一来二去记得的也变得不记得了。避世青丘的两百多年算不上什么清静,但这两百年里倒是很难得再想起东华,来到九重天,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看东华的模样,并未将她认出来,她真心地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她同东华,应的是那句佛语,说不得。说不得,多说是错,说多是劫。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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