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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曲:人生若只如初见(2)






  香港的夜璀璨得就像是永远也不必有天明。明明地处亚热带,可被灯光点亮的这座城,到了十二月也还是冷。恩静脚踩三寸高跟鞋,极细的鞋跟踩在地上发出颤巍巍的声响,一下,两下……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久,终于,终于在路过的公园小石椅上,腿一软,瘫坐下去。

  究竟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歌女陈恩静,因为被阮东廷和何秋霜看中,带回香港打掩护,当了阮太太,穿了名牌,学了粤语,可她依旧只是个歌女!”这一个难堪的中午,何秋霜如此一字一句。

  而她无法反驳。

  自那天在厦门的海边,他说“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而她回“阮先生,我答应你”,此后年岁漫漫,她守着一个婚姻的空壳,人生再坏,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反驳。

  路是自己选的,谁说过的,就是跪,你也要跪着走下去。

  公园另一处,竟回应般地响起喧闹的管弦乐器声,多么讽刺!她静心凝神听了好久,才发觉更讽刺的是,那方传来的悠悠唱声,竟是“一江秋,几番梦回”。

  “一江秋,几番梦回,红豆暗抛,悲歌奏……”那是1987年的厦门,她曾在阮东廷身旁唱了一整夜的南音。

  恩静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晚上,月色冷冷地斜穿过别墅庭院——曾厝垵这边有户富人家的公子过世了,招她来唱南音。满堂静寂的凄哀,越到深夜越是寂寥,只靠着她在一旁弹着琵琶唱着曲,哀哀作为遗孀孤冷的背景。

  直到夜很深很沉之时,别墅的大门终于被人推开,高挺的男子风尘仆仆赶到灵堂里。

  那时弹琵琶的女子正好唱到了“一江秋,几番梦回”,而他置若罔闻,亦不顾她见到他时满眼欣喜过后的呆滞,他只顾拉着遗孀的手,冷峻却不容置疑:“秋霜,阿陈临终前我答应过他,一定会找最好的医生,永远照顾你。”

  弹琴女子的琵琶声断了一拍,却没有人在意。

  弹琴女子呆呆地看着男人高挺的身姿,却没有人在意。

  弹琴女子过了两三秒才重新拨起乐器来,还是没有人在意。

  夜深知琴重,只衬得遗孀的声音更加孤独:“你妈不会同意的,而且我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你怎么可能一直陪着我,陪到我死了再去考虑终身大事吗?”

  琴声悠悠,凄哀如同背景,唱南音的女子也只是个背景,只用来衬托阮、何二人可歌可泣的爱情。

  那晚她在灵堂,听着男客人与遗孀谈了大半生的旧事:八年前,共同自剑桥毕业回国时,她因查出身患尿毒症,被阮妈妈逼着离开他、嫁给了他的好友;八年后,她丧偶病重,尿毒症反复发作,他仍固执地想要挽回她。

  那是1987年,落着雨的夜,整个灵堂里只有那对感人的男女和如背景般的唱着南音的女子。

  可没有想到的是,也就是在那一夜,背景女子的命运却全然改变了——阮妈妈出现了。是的,就是她如今的婆婆张秀玉——几乎就在阮东廷和何秋霜聊完旧事没多久,她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灵堂里:“阿东,这女人我是不会同意的,快跟我回去!”

  可他怎会愿意就这样回去?一回去就代表了什么,后来恩静也从张秀玉口中得知:原来当时她老人家已经在香港为阮东廷安排了好几场相亲。

  只是,他怎么可能同意呢?

  也就是在那一瞬,那双森冷的、精明的、锐利的眼盯上了她,盯上了一看就知家庭情况并不好的她。

  一分钟后,他朝着她走来,拉起她弹着琵琶的手:“妈,是她,我想娶的不是秋霜,是她。”

  命运更迭,原来不过是一瞬。

  不过是男主角的母亲不喜欢女主角,不过是他阮东廷和她何秋霜需要一个掩护,以偷天换日、暗度陈仓,成全两人矢志不渝的爱情。

  天亮时,这个还来不及认识便说要娶她的男子带着她去到海边,走了好久,才开口:“不好意思,请问小姐名姓?”

  “耳东陈,恩静。”

  “陈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你可不可以嫁给我?”

  是了,这就是求婚的全过程——她嫁给他,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他的不情之请。

  绵绵细雨还在下着,冰冷得如同男子有礼而生疏的问话。可他的问话并不只是有礼,还有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

  他说——

  “陈小姐,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不太好。”

  “如果你需要,礼金多少都不是问题。”

  “你的家人我也会打点好。”……

  那是1987年,他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无数年后,当阮先生忆起最初相识的场景,脑中浮现的,总是那年女子听着他不像求婚的求婚词时,眼中慢慢生出的泪意。

  而后她垂下头,安安静静地等他说完,才接话:“我十四岁那年,曾幻想过一个浪漫的求婚仪式,因为那时有人对我说,等我成年了,就来娶我。”

  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让阮东廷愣了愣。

  “后来呢?他来了吗?”

  “没有,他没来。”

  怎么还会来?那个在她十四岁那年说过要来娶她的男子,那个曾让她误以为是认真的男子,事情一过便将她遗忘了,又怎么还会来呢?

  后来再来的,已是八年之后现实中的人,在清晨冷冷的海边,对她说:“嫁给我,你会有更好的生活。”

  原来现实与记忆的差距如此之大,他再也不是十四岁那年在船上遇到的男子。

  再也不是。

  恩静的泪水突然滚出眼眶,止也止不住。她尴尬得忙用手揩去那些泪,可男子的手帕已经贴上她的脸颊,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擦拭着那滚烫的液体。

  半晌,低沉的嗓音才溢出喉:“别难过了,也许,他有什么重要的事。”

  是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他的人生里,始终都有更重要的事啊。

  恩静的心一沉:“阮先生,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说说看。”

  “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替她擦拭着眼泪的大手一僵。

  他怎么会知道这一抱之于陈恩静的意义?

  到底他早已经忘了:关于他和她的初遇,怎么会是1987年、在阿陈过世的这一年?

  1979年,她十四岁,头一回在豪华游轮上给人唱南音。而那晚,正是何秋霜与阿陈的婚礼。

  是,何秋霜与阿陈。

  爱人他嫁,新郎不是他。

  而她,遇到了他。

  即使后来大家都知道,何秋霜之所以会下嫁给阿陈,不过是查出自己患了尿毒症——听说那时的她惊慌失措,只想着如何才能不连累深爱的他,想着想着,再加上阮妈妈的威逼,最终,她嫁给了别人。

  可彼时的阮东廷并不知情。

  在那场游轮喜宴上,觥筹交错间,乐声哀凄婉转,明明是南音一贯的曲调,却被满船不懂南音的宾客批成了“丧乐”。而就在她因这“丧乐”遭到一席乘客投诉时,他朝她招了招手:“到我房间唱吧,小费双倍。”

  众人眼中的暧昧如潮涌,何秋霜的眼里更像是能射出刀子,却阻止不了他将她带入房间。

  只是进了房间后,他又不说话了,颀长的身躯只是伫立在窗口,一直沉默。

  恩静站在他身后,无数次想开口,却又不忍打破这宁静。

  许久后才听到他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马上要下雨了。”

  话音甫落,甲板上就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是厦门人?”他又问。

  恩静轻声回答:“泉州人。”

  “无妨,说的都是闽南话。”这下,颀长的身子终于转了过来,那张冷峻的脸直直地对向她,“听说在你们闽南话里,‘美’和‘水’同音?”

  不知为什么,恩静突然有点紧张,不过她仍是点头:“是。”

  “那‘你好美’怎么说?”

  “是‘里雅水’。”

  多奇怪的音啊!软软的,柔柔的,阮东廷学着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嘴角渐渐僵了起来:“没机会说给她听了。”

  那是她这一生中第一次看到爱情的样子,罩在冷峻男子的身上。原来,连旁观者也会跟着心碎。

  那一次,她在他的房里整整唱了一夜。他坐着,她站着,后来变成他和她都坐着。琴声悠悠,曲调哀哀,有时一曲终了,他会问:“累了吗?休息一会儿吧。”于是两人便静静地坐着,坐到她觉得奇怪,开口:“继续吗,先生?”

  “继续吧。”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她拨动琴弦,凄婉的琴音绕着男子冷峻的脸。伴着雨,她悠悠地唱起:“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天明时再出阮东廷的房间,旁人看她的目光已然不同。那群狐朋狗友一见阮东廷便围了上来,口吻暧昧:“昨晚还尽兴吗?”

  不怀好意的口气让恩静又惊慌又尴尬,还好阮东廷懒得理,扭头就要吩咐她离开时,目光一转,却瞥到一抹越走越近的红色身影。

  一时间他换了表情,大手突然伸过来握住恩静的手,薄唇移到她的耳边:“他们问我尽不尽兴呢,你说我尽不尽兴?”

  原来这样冷峻的人,在某种时刻,面部表情也能变得这么邪气。

  恩静被握住的手整个灼烫了起来,刚要挣扎,又被阮东廷更紧地握住。

  直到那抹红款款走到两人身边,略带鄙夷地说:“阿东,你这是饥不择食吗?”

  恩静挣扎的手一僵。

  可阮东廷只是冷冷地勾了勾唇,深幽如海水的眼看似定在了恩静身上:“饥不择食?呵,这样漂亮的孩子,陈太太却用饥不择食来形容,是不是太过分了?”

  何秋霜的脸几乎气到变形,完全没有别人家太太的自知:“阮东廷,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阮东廷却像是听到了笑话:“陈太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人皆有之?呵,要真那么喜欢,你把她娶回去啊!”

  “好啊。”这话一落音,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恩静一副像是受到惊吓的样子,阮东廷又调柔嗓音:“可惜太小了,这样吧,等你成年了,我就来娶你。”

  没有人会信这种话的,富家子弟和卖唱女?呵!

  可那时她十四岁,自知卑微却仍对这世界存有幻想。恩静睁大眼,瞪着这张本不应存在于她的世界的好看的脸,口吻是那么小心翼翼:“真的吗?”

  握住她的那只手一僵,可很快,又传来他淡定的嗓音:“真的。”

  可后来呢?

  后来,游轮抵岸,欢闹散场,那个说要回来娶她的人,一转身便将承诺抛到了海水里——

  “等你成年了,我就来娶你。”

  “真的吗?”

  “真的。”

  阮先生你看,你一笑我记了那么多天,你一句话我记了那么多年。

  那是1979年,厦门海上落雨的夜。

  即使最终的最终,你真的前来,将我娶走,也未曾发觉这场命运的更迭。

  公园的那端还在唱,一曲又一曲,等恩静察觉到那隐约的丝竹管乐竟近在咫尺,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移步至这方热闹的场地。

  原来是圣诞节将至,义工们在给一群阿婆提前过年。声势挺浩大,更令人惊讶的是,配着悠悠琴弦声的不是粤式南音,而是正宗的泉州南音——

  “古代铜镜如月轮,磨得光亮照乾坤,才子为获好缘分,不惜将镜击陷痕……”

  直到这一刻,恩静的嘴角才勾起发自内心的温存的笑——是的,原来她还是记得的,这一字一句的《陈三五娘》,当歌女的那几年她不知唱过多少遍的南音:才子为获好缘分,不惜将镜击陷痕。无情荒地有情天,执帚为奴苦三年……

  “无情荒地有情天……”她轻轻地跟着哼了起来。台上丝竹声悠扬婉转,一群阿婆听得醉了。

  不知何时,她身边突然响起小女孩惊喜的声音:“原来姐姐也会唱,好好听啊!”

  恩静低下头去,就看到一个混血小女孩,穿公主裙、绑公主辫,粉嫩的小脸上还嵌着一双蓝眼睛。

  小姑娘这一嚷,全场的阿婆加义工,几十双眼睛竟齐刷刷地往恩静身上射来,就连台上那主唱也顿停了发音——然后,然后,再然后呢?

  她原本是自嘲、忧郁,淡淡地哼着,这一刻却被几十双眼、几十张口鼓舞着上台唱一曲——

  “靓女,给阿婆们唱一段啊!”

  简直是哭笑不得啊!最后,最后竟连台上的主唱也走了下来:“来吧,靓女!”

  这么近的距离下,恩静才发觉将一曲《陈三五娘》唱得如此委婉动人的男子,竟有着一张有个性的脸:剑眉刚毅,桃花眼含笑,薄唇一掀便有无数倜傥溢出来。

  倜傥男子朝她伸出手:“懂得唱泉州南音,我估计你也是闽南人吧?正好,今晚聚在这儿的都是泉州那一带移民过来的阿婆。”

  她错愕——这么多全是泉州人?

  “是啊是啊,姐姐穿得好漂亮,要唱歌哦!”混血小女孩也使劲地拍掌鼓动。

  十二月的天,晚来风疾,却抵不上众人灿烂的笑与热情。

  恩静微微地笑了——是的,何秋霜说得对,她原本就是歌女啊,唱南音的歌女。

  可歌女又怎么样?一不偷二不抢,凭什么“谨记自己的出身”?有什么好谨记的?再说了,这曲《陈三五娘》也已经在阮先生面前唱过了!

  是的,唱过了。那年在渡轮的房间里,只他与她二人时,她问他:“阮先生,你想听什么?”

  “随便吧。”

  “我们这儿有一首《陈三五娘》挺受欢迎。”

  “唱的是什么?”

  “爱情。”

  他点头。

  那是1979年,早被阮东廷遗忘了的,关于恩静与阮先生的初遇。

  无情荒地有情天——船甲上,雨声淅沥。

  回到家时,婆婆的脸色已经铁青,可令恩静错愕的是,阮东廷竟还没去酒店,整个大厅静寂如死水,再不复方才公园里的温馨。

  恩静一踏入餐厅,便有份报纸“啪”地摔到她的面前。迎面而来的那一页上,男子正坐在房间的窗前和女子说着什么,言笑晏晏,笑脸温存。地点——阮氏酒店,三十八楼,12号房。是阮东廷与何秋霜。

  恩静只觉得指尖僵硬,有庞大的力量往自己的心脏狠狠地压来,碾碎……在快不能呼吸前,她听到婆婆震怒的声音:“全港今日最热门的消息!你这个阮太太是怎么当的?丈夫都跑到旧情人房里去了,你竟然还能晃荡到现在才回来!”

  “哐!”

  翡翠绿玉筷在大理石桌面上撞出清脆的声响,听得所有人一震——

  原来,是婆婆的筷子。

  原来,晚餐还没结束。

  看来是在等她。阮家上下,从秀玉到阮东廷最小的弟弟,一行四人,正襟危坐,脸上是各怀心事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