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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八曲:白头偕老共余生(6)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另一头,听他说话的人表情却越来越凝重,沉吟了良久,终于开口:“成功已经逼近了,小李,在这一个关头,我们容不得半点闪失!”

  “我明白了,”小李口气坚定,“放心吧,何总。”

  然后趁着那大小姐还在沙发上喝茶,小李悄悄拿走了搁在桌上的车钥匙,潜到她车里,凭着在修车厂里学到的功夫,往刹车上动了手脚……

  当晚九点五十八分,初云原想回老家过夜,连夜开往狮子山时,坠崖而亡。

  恩静听得浑身冷汗直流:“这么说来,李阿姨原本并不想置初云于死地?要害初云的,是电话里的人?”

  “确切地说,是何成。”

  是,那电话里的人,那个用危险的、坚定的、嗜血的声音说“容不得半点闪失”的人,正是何成!

  “那李阿姨呢?她到底是谁?”

  “就是李阿姨。姓李,家境贫困,在好几家酒店都担任过清洁工,最后辗转到何成酒店做事,所有资料看上去全都没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我当初会同意让初云带她来香港。可我没想到,那老狐狸竟从十几年前就存了栽培商业间谍的心,所以找了这个背景清白的普通人。十几年来,让她以普通清洁大婶的身份,在私底下接受训练,就为了有朝一日来我阮氏,替他做这些事。”

  “天哪!十几年?为什么?”她好震惊,抬眼便见阮先生眉目中除了愤恨外,有更深一层的凝思。

  “为什么?”只听他冷冷的声音沉沉地响起,“很快,你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成功已经逼近了,小李,在这一个关头,我们容不得半点闪失——呵,“成功已经逼近”?

  我现在,就要让你尝一尝成功逼近又彻底消失的滋味,带着我失去初云的痛苦——何,老,鬼!

  据说在九十年代,香港的餐饮业与娱乐事业一样如日中天,1997回归年将至,香港和内地有不少餐饮商纷纷将主意动到了对方的市场上。

  于是,近来业界时不时有“内地餐饮业欲入驻香港”“香港餐饮业大亨有意与内地酒店合作”等消息,更有细细碎碎的小道消息,称福建某餐饮大亨正在筹划一项重大的“扩张计划”,大量资金已投入,只要计划在内地试行成功,便将一举进驻香港,与本土的餐饮界大亨们分一杯羹。

  倒是人人关注的阮氏酒店不为所动,依旧守在自己的地盘上。

  1994年初夏,碧树苍翠,流金铄石,暑意渐渐转盛时,厦门的何成酒店在下坡路挣扎了近十年后,终于声势浩大地在中山路、白鹭洲这两个黄金地段开了两家连锁酒店。也不知哪来的信心,何成竟将大半身家都投入到这两家酒店里,新品试吃会尚未开始,便搞得声势浩大,邀请函寄遍了大江南北的餐饮界人士,记者们请了一拨又一拨。

  可偏偏,没有请到阮东廷。

  然而何成新品发布的那一天,阮东廷还是不请自来了——不,或者应该说,何成没有邀请他,可他被何秋霜邀请了。

  不仅是他,就连Cave、Marvy以及陈恩静,也全都坐到了试吃会的角落里。

  就像去年来参加试吃会时一样,依旧是阮东廷与何秋霜一起,Marvy与恩静一起,Cave则低调地坐在旁边的角落里。

  只是这一回,何家夫妇的脸不再像上次那么臭了。

  果真是春风得意,面相看上去凶狠吓人的何成今天也难得地眉开眼笑,为什么呢?很明显,待会儿要呈上的菜他本人十分满意,你看这满厅的熙攘人潮,竟足足有一半是记者!

  “请了那么多记者,这何成也真是大手笔啊。”恩静口吻里有微微的讽刺。昨天阮东廷告诉她今日这酒店里将会有好戏上演,硬是将她从香港催了过来。恩静隐隐地觉得他是有计划的,虽不知计划是什么,可看到这满厅记者,不知为何,她便直觉何成待会儿是要后悔的。

  Marvy笑了:“记者是很多,只不过,恐怕不全是那老贼请来的吧?”

  “什么意思?”

  Marvy压低了声音,挨近她耳侧:“一百个记者里,我估计至少有三十个是你家阮先生请的。”

  恩静明白了她的意思。

  谁知Marvy话还没说完:“而另外的七十个,还有一半是连楷夫弄来的。”

  “什么?”

  “等着看戏吧。”

  是,等着看戏吧,这出精彩万分的好戏!

  试吃会开始了,于是,大幕拉开了。何成今日所邀请的来宾中,有不少是港澳的餐饮界人士,当然,对竞争对手阮氏酒店的所有菜品都不会陌生。所以在新菜品被呈上来之时,这些人纷纷瞠大了眼:生滚螃蟹粥、龙虾尹面、糖心鲍鱼、cheese cake、红豆莲子羹……“海陆十四味”!这不就是被阮东廷撤下了许久的“海陆十四味”吗?

  可老式经典酒席重出江湖,竟是从香港移到了内地!竟是从阮氏移到了何成!

  所有曾经在阮氏吃过“海陆十四味”的人都震惊了,心中开始怀疑起,这何成的模仿能力何时强悍到了这种程度?

  可就在这些人面面相觑时,另一边,没有吃过“海陆十四味”也不知“十四味”菜品的来客们,却在提起筷子试吃了几口后,普遍开始交头接耳。

  “怎、怎么会这样?”

  “天哪,不应该啊……”

  “怎么会出这种状况?”

  饶是何成再得意,这下也看出了异常。

  “怎么回事?”他叫来经理,在这样的场面下,再有自信的人也要乱了阵脚。

  经理刚刚已经在宾客席里听了一大通来宾意见,这下子,面部更加僵硬:“何总,据说这两个月里,有家高级海鲜酒楼在闽南一带遍地开花,虽然没有做过宣传,可味道好,价格比起星级酒店更实惠,受到了不少客人的青睐……”

  “少废话!说重点!”

  “重、重点是,那酒楼里的菜品,就和我们今天试吃的内容,呃,一模一样,可、可是,味道更好……”

  何成一张老脸全绿了——菜品一模一样,味道更好?

  蓦地,他看向了阮东廷——菜品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他用的正是当年“海陆十四味”的菜谱,会做得一模一样的,只能是同样打出“十四味”招牌的人!

  还能有谁?

  蓦地,只见何成直直地朝阮东廷走来。众目睽睽,稠人广众,阮先生正悠然坐于最中央的桌席上,优雅地,不为所动地,品尝着传说中“何成酒店最新推出的葡萄酒”。呵,和他酒窖里的那一些,还真是有三分像呢!只可惜色泽够了,酒香相近了,入喉时的醇厚感却相去甚远。

  “阮东廷,你耍我?”何成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一张老脸在无数摄像机前愤怒得直抽搐。

  阮东廷却像是听不懂:“耍你?何世伯,小侄听不明白。”

  言辞之间,依然礼貌有节,只是那表情里哪还找得到一丝丝敬意?

  周遭的议论声却是越来越盛,从窃窃私语渐至喧哗,终于,终于有记者——估计就是连楷夫找来的记者,问出了声:“何总,这何成的新菜品和一家新开的海鲜酒楼的一模一样呢!可酒楼开业在前,您这菜品该不会是仿照他们的吧?”

  “仿照?”另一边,同样优雅饮着红酒的Marvy冷哼,“说得真客气呢,我看,是抄袭吧?”

  “可不是吗?反正这老贼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连楷夫同她碰杯,妇唱夫随。

  周遭喧哗声大起,很显然,那记者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可这疑惑已经不需要回答了,你看何成那张陡然僵白的脸,再看看阮东廷那优雅的、从容的、胜券在握的笑——他站起身,俯首到何成身边说了些什么,瞬时何成如临世界末日,可阮东廷依旧微笑着,难得高调地拿起酒杯,用小汤匙轻轻敲击,“当当,当当……”

  在场有多少人认识他?并不清楚,反正绝对不如在香港多。可喧哗声还是随着他这一阵轻击迅速弱了下去,众人的目光由何成移到他身上,然后,看着这男子在停止敲击酒杯后,说:“在下是香港阮氏酒店的总负责人——阮东廷。”

  很多人面面相觑——阮东廷?就是传说中那“马上要成为何成良婿”的大人物吗?

  可大人物在这样盛大的场合里,当着众人的面说:“受我太太影响,阮某一直对闽南文化怀有浓厚的兴趣,希望能将香港美食融入闽南的文化当中,所以方才诸位所说的海鲜酒楼——对,正是在下投资的。当年我刚接手阮氏酒店,便将‘海陆十四味’从宴席上撤下来,一是考虑到‘十四味’尚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二是,我更想将它当成我阮氏进驻内地的第一席菜肴。”说到这,他淡淡瞥了何成一眼,这及时的一瞥悄无声息,却让满厅看客都明白了何成这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新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瞥之后,阮东廷才又开口,“既然是阮氏献给内地朋友的见面礼,那么阮某保证,酒楼一定会端出最高水平的菜肴。诸位若有兴趣,随时欢迎到我们酒楼品酒、用餐。”

  喧哗之声在他话音落下后又迅速响起,而这一厢,Cave正啧啧摇头:“唉,难怪这家伙敢跟我打赌,说他能不花一分钱就替新开的海鲜酒楼做足宣传,看来这一次,本少爷是输定咯!”

  “赌注是什么?”Marvy倒是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一成恩静的股份。”

  “恩静?”她好奇地看向几乎是整场沉默的好友,“姓阮的拿你的股份去打赌?”

  可恩静的注意力一分也没有转移到她身上。

  满厅喧哗的最中央,那昂然而立的男子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在众目睽睽下,看向她:“去过的朋友都知道,这家海鲜酒楼的名字,就叫恩静。”

  “什么?”Marvy一口红酒差点没喷到Cave脸上,“恩静?”

  难怪刚刚这家伙说“一成恩静的股份”,敢情指的就是那连锁酒楼的股份呢!

  可看向好友,正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挂到了大街小巷,却见她同样震惊,且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方发言的男子,看着那男子镇定自若得,如同导演着全世界最伟大的戏剧:“这连锁酒楼的名字,取自于我太太——陈恩静。”

  话落,他微笑着朝她走过来,在她和所有外人一样错愕的目光下,伸出手,示意她握住。

  就像1992年,在维多利亚港边的慈善会上,那么多记者围着她问:“阮太太阮太太,听说今天中午在何小姐的房里,阮先生为了维护旧情人,甚至不惜和你翻脸……”那时他冷着脸对着她,在群情鼎沸中,朝她伸出手:“恩静,过来。”

  于是她将手交出去,一握,便是那么多年。

  而今他还是握着她的手,1994年,无数旧时光潺潺流去后,他掌心握着的,还是她的手。

  在众人或诧异或艳羡的目光下,他说:“走,带你去看看我在内地的新计划。”

  身后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随即是众人的惊呼:“何总?何总你怎么了何总?”

  可他径自牵着她,头也不回,更不管身后的何成已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你刚刚对他说了什么?”走出何成酒店时,恩静问。

  “你说呢?”阮东廷笑意冷然。

  十几分钟前,就在那么多双眼睛下,他优雅地俯首到那老狐狸耳旁,一字一顿道:“其实早在初云遇害不久后,我就开始怀疑你了,可我忍到了这个时候,何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不再叫他何伯伯了,这老东西早已经不配。阮先生夹着寒霜的嗓音沉沉地继续着,“就为了让你依照原计划,将所有资金都投入到这个‘扩张计划’里,然后,在家财用尽时,给你最致命的一击!知道吗,很快,警察就会来找你了,以杀人和商业盗窃的罪名。而老贼你在入狱之后,再也不会有任何财力让何成酒店翻身!”

  “何成,你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

  “而我阮氏的新辉煌,才刚刚开始。”

  装修精致的恩静酒楼,以美酒与港食为主打,“最优推荐”的单子上,排名前十全是她最耳熟能详的:生滚螃蟹粥、龙虾尹面、糖心鲍鱼、杨枝甘露、merlot(梅鹿辄),1986年干红……

  是,除了甜点由cheese cake换成了杨枝甘露,其他的菜品——完全就是六七十年代红遍全港的“海陆十四味”嘛!

  恩静轻轻地笑了:“把芝士换成了杨枝甘露,是因为何成在窃取芝士秘方时你还没发觉,手艺都让他学去了吗?”

  “我们阮太太真是冰雪聪明。”他眼底含笑,垂头看着她。

  可她却不看他。

  恩静的目光,落到了大堂最深处的舞台上,那一处正在上演着的,是纯属于闽南的乐曲——对,南音,而表演者——对,正是她在阮氏里培养出来的团队。

  依旧曲调悠悠,依旧情怀老旧。

  他牵着她的手,参观酒楼,坐赏南音。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落座,问她:“喜欢吗?”

  言下所包含的,当然不仅仅是舞台上的南音。

  恩静没有回答,只说:“大哥之前同我说,他现在的事业是你投资做起来的,说的就是这个酒楼吧?”

  “嗯,他目前是闽南区的负责人,日后这酒楼会连锁到大江南北。恩静,这就是我当初撤下“海陆十四味”的原因。除了你一早就料到的品质原因外,还有这一点,自从接手阮氏后,我就有计划要在香港回归的前后,以这席‘十四味’为敲门砖,进驻内地市场。”

  他目光灼灼,在她耳旁勾画着宏图。他的阮氏他的酒楼将横跨河山,将千秋万代。香港回归后,若干年后,它将成为第一批起源于香港的连锁餐饮,而它的创始人阮东廷,亦将成为第一批在内地投资成功的香港商人。

  可,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真奇怪,那台上的歌女,如泣如诉地唱着的曲为什么如此熟悉?不是《陈三五娘》也不是《琵琶行》,她唱着:“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恩静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便接了下去:“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点滴到天明,一曲完毕,第一道餐点也被送上来了。

  “生滚螃蟹粥,”恩静微笑着吸了口鲜嫩的香气,“我记得妈咪曾经同我说,这粥光剔蟹壳和清洗,就需要一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