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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八曲:白头偕老共余生(4)






  “现在不是和你说了吗?”

  “你这不是在和我说,你这是在通知我!”

  “有区别吗?”

  她气得有些发抖,简直不敢相信这人能不可理喻成这样。

  你听——

  “要么任职,要么取消离婚协议,选哪个?”他的口气那么张狂。

  “你!”

  “你看,这就是我没有提前通知你的原因。”他两手一摊,仿佛自己的行为是合情合理的,“完全没必要,不是吗?”

  太过分了!

  当然,他阮某人前脚能出张良计,她后脚就敢搭过墙梯。全世界都以为离婚协议里那条“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归陈恩静所有”是她这“阮氏弃妇”厚着脸皮要求添上去的,好,很好,那她就再厚脸皮一点——要搬上三十九楼是吗?要当总经理是吗?又有何不可?

  新官上任三把火,陈总经理一就职,便在阮氏上下掀起了改革大潮。有些自然是有意义的,比如人事改革,能者居上,且将每年十佳员工的评选范围从高层扩大到基层员工,调动众人的积极性。可另一些就莫名其妙得令股东们愤怒了。比如说,将一贯出现在茶楼、普通茶餐厅的南音,引进到阮氏的早茶厅里。

  “岂有此理!我们阮氏可是星级酒店,来往的都是大人物,把这种音乐引进来算什么?”

  “难怪早前有小道消息说她是个歌女,我看八成是真的!”

  “这阮总也真是疯了,竟由着她胡来!”

  “有什么办法?不就为了尽早甩开她,奔赴他的美人窝吗?”

  Cave一来到阮氏便听到了这么一堆闲言碎语。在阮东廷的办公室里,素来人贱嘴更贱的他当然不忘损好友:“再这么下去,本少还真是替你的前途担忧啊。”

  阮东廷却连眼角也没抬一下,自顾自盯着手头的文件:“两件事:第一,下次进办公室前再不敲门,我会让保安把你架出去。”

  “第二呢?”

  “第二,有屁快放。”

  Cave笑弯了一双桃花眼:“啧啧,粗话都说出来了,看来恩静妹妹的大改革闹得你够呛啊!”邪魅的俊脸移下来,这妖孽,连对着男人都能放电,“要不哥们让Marvy出个面,帮你劝劝她?”

  “你以为有用?”阮东廷不以为意地瞥他一眼,这下终于搁下了文件,目光越过空气中的尘埃,不知落到了哪里,“想闹就让她闹吧。她心里有委屈,不闹一闹,也不痛快。”

  “股东那边呢?听说现在意见很大啊。”

  “那又怎么样?”他的喟叹几不可闻,“既然是我的人,她敢闹,我就没理由不敢当。”

  他目光深沉,可Cave一点也没被这深沉感染:“啧啧,真是感人肺腑啊……”可你看那张脸,哪有丝毫感动的痕迹,“只可惜你在这儿深情款款,我们恩静妹妹在那边可是闹着要离婚呢。”

  愚蠢的旁人都以为是阮东廷提出的分手,可他是谁啊?是有点贱却一点也不蠢的Cave,一句话便能让万年面瘫冷了脸:“你以为她能离得成?”

  “我不知道啊,重点是我们恩静妹妹以为她能离得成呢。”

  阮东廷面上一黑,冷厉的目光从眼底射出。下一刻,嗓音陡然下沉:“那现在就加快速度吧,我需要你出面。”

  可连大少爷还是那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哎,出面很费劲的呢,阮总。”

  “给你加一成。”

  “真的很费劲呢。”

  “一成半。”

  “真的……”

  “别给脸不要脸!”

  “好,成交!”

  没有人知道这段对话的意思,也好,反正他们也不打算让旁人知道。

  这边连楷夫春风得意地从总裁办公室退出来,那边恩静正在早茶餐厅里指挥工人布置南音表演的舞台。

  一道靓丽的身影从隔壁的咖啡卡座移过来,怒视恩静:“你可真行啊!是真的要把阿东的心血给毁掉吗?”

  当然,面对着别人的产业都能这么颐指气使的还能有谁?恩静都不用转头,便知那必是何秋霜。

  “阿津,幕布再往右移十厘米。”她自顾自指挥着工人,全然视何秋霜为无物。

  高傲的何秋霜哪能忍受这种态度?

  “我在和你说话!”她干脆三步并成两步来到恩静跟前,瞪着这些在她看来简直荒诞至极的闹剧,“在星级酒店里唱南音?陈恩静,你要股份,好,股份给你!你要当总经理,好,职位也给你!可你竟还敢在这里无理取闹,到底凭什么?”

  “你呢?”恩静的面色十分寡淡,是那种很明显不把对方当对手的淡,声音也不咸不淡,她说,“门都还没进,就急着摆总裁夫人的架子,请问你又是凭的什么?”

  只一句,就激得秋霜怒气大起:“陈恩静!”

  身后似有闪光灯一闪而过,恩静淡淡地往那处瞥了一眼:“如果想让阮先生丢脸,就趁那边的狗仔队没收照相机,尽管撒泼吧。”

  秋霜立即转过头,可很快就在确认了真有娱记在那边后,俏脸又由阴转晴:“谢谢提醒啊,陈女士。”

  语毕,她风情万种地朝着那狗仔队走去。恩静还猜不到她要做什么,就听到何秋霜的声音愉悦地响起:“你们这些当娱记的,我拜托一点啊,像她这么厚脸皮的,股份都给了,总经理也让她当了,还死撑在那里不签字,你们竟然也没人报道,真是……一个个都在做什么啊?”

  狗仔队的娱乐嗅觉瞬间被点醒。

  陈恩静面色一冷。

  第二天,大街小巷里传的都是“阮氏弃妇得了股份却还死撑着不肯签字”的消息。

  这简直成了全香港的笑柄。

  不,何止是香港啊?几天后,她接到大哥的电话:“阿爸很好,阿妈也很好……”絮絮叨叨一堆后,才问她,“恩静,如果你觉得不好,要不要回家?”

  家吗?吾心安处是故乡。可原来,故乡的人也知道了她的丑闻。

  “大哥,我的事还没办完,暂时不回去。”

  “事?离婚吗?”

  “嗯。”

  “恩静啊,其实妹夫他……”

  “好了,你别替他说话了。”

  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原本自己说了今晚要来恩静的公寓谈事的他,下班时间还没到,就因为何秋霜的一句“身体不舒服”两人便双双从阮氏消失。

  一整夜,她一个人坐在静谧的公寓里,如同那漫长的十余年的等待时光。

  静寂如死。如死静寂。

  许久,她才打开餐桌上的牛皮纸袋,取出一纸文书,签下了名字。

  她培训的南音团队已经能完美地演唱出她和他都爱的经典曲目了,《陈三五娘》《子夜歌》《琵琶行》……只不过还没有正式登台表演过。

  约上他进行最后谈判的那一日,恩静只在电话里说:“来茶餐厅验收我的工作成果吧。”阮东廷以为她说的成果只是这一支唱南音的队伍,没多想便搁下了手头的工作。

  时值傍晚,午茶已过,晚茶未到,又是下雨天,整个茶餐厅里人影寥寥。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也不知道要把窗子关严,只是失神地坐着,任细雨绵绵地打湿了她的衣袖。

  阮东廷一过来就先替她关好窗子,又皱眉拉起她的手,掏出手帕擦拭她的衣袖:“怎么回事?下雨了也不懂得关窗……”直到黑眸瞥到桌上的牛皮袋,“这是要做什么?”

  烧成灰他也认得,那就是她拿来放离婚协议书的袋子。

  他的眉倏然皱了起来。此时台上的歌女已经唱了起来,幽婉的弦声如泣如诉:“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好一派寂寥的秋景,她静静听了两段,才开口说:“阮先生,请你把协议书签了吧,我想回家了。”

  这城市的繁华夜景再迷人,终究也不是她的归宿。她想念那座有着腥湿海风的古城了。

  阮东廷却看也不再看那牛皮袋一眼:“可以,我明天就让阿忠去给你搬行李,送回阮家。”

  “我说的不是阮家!”他明明知道她的意思。

  可很明显,他故意装不知道:“不是阮家还能是哪里?”这一次,冷冷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怒意,“恩静,你不把我当先生,也不把妈咪当妈咪了是吗?知不知道自从你搬出来以后,她老人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当然知道!即使不去探听,因初云的事而时不时到秀玉那儿去的Marvy也告诉过她,老人失去了女儿,现在又失去了中意的儿媳妇,能陪她听歌剧、能给她唱南音、能同她聊天解闷的女孩们一个个都走了。妈咪素来疼女比疼男多,初云走了,恩静也走了,现在一看到阮东廷她就心烦。在阮家,你说不上她有多大变化,厨子却换了一个又一个,皆因秀玉说:“不知为什么,吃不下,没胃口,什么也吃不下。”

  她沉默了。

  为什么年轻人做的这一切抉择,最终会伤害到的,都是老者呢?

  台上的歌女依旧悠悠地抚着琵琶,唱着:“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不过是半首曲的时间,已有幽愁暗恨生。

  “恩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浓眉皱起的男子才像是做出艰难的决定,告诉她,“我现在其实是有计划的。”

  恩静闭了闭眼睛,他有计划,聪颖如她是能料到的。从那天他在抓到张嫂后还把监控器装上去,她便知,他一定是有计划的。

  只是:“你的计划就是放任何秋霜伤害我,放任全世界来取笑我吗?”

  “如果我说,这只是必要的计划之一呢?”那对深邃的眸子依旧如一泓深潭,冷峻,却撩人。

  只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任自己沉沦:“那我真的觉得,阮先生,和你在一起好累。”

  真的,好累好累。

  这一天的谈判还是以失败告终,没有人知道,他根本就不肯签字。她将协议书留给他,昨夜便已签好了自己的姓名,就待他签字生效:“你什么时候签好了,就让刘律师过去拿吧。”

  而后她站起身,离开前,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加大的雨势。

  怎么会这么巧呢,似乎每一次同他谈分离,都会下雨,从十几年前下到十几年后,还没停。

  她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的雨夜,目光还停留在窗外时,低低的询问已经脱口而出:“阮先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她总爱问他这个问题,问了好多遍。问到这一刻,他都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来其实从来就没有答对过。

  所以,她自顾自地笑了:“你想说1987年,在阿陈灵堂的那一日,对不对?”

  他的回答,永远都不对。

  恩静离开了餐厅。《琵琶行》已唱到尾音:“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

  座中泣下谁最多……

  那真正身临其境的人,到最后,其实已经流不出一滴泪。

  第二天阮东廷真的把签好名的文件拿过来了,不过不是离婚协议,而是股权让渡书。

  “把名字签下,从今天开始,阮氏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都是你的了。”见她似有拒绝的意思,又说,“你不收股份,那离婚协议我就永远不签。”

  恩静无奈,再开口时,声音里也不由得添进了讽刺:“为什么不签?有钱送上门,我高兴还来不及。”

  “最好真的是。”

  恩静把合同扔进抽屉里,连看也不再看一眼。

  她的办公室就在阮东廷的隔壁,这一层楼,其实也就他们这两间办公室。因为这阵子阮氏出的事太多,所以平常没什么事的话,普通人是上不来这一层的,就连清洁,也只由阮先生信任的清洁大婶来做。

  当然,那个被他信任的清洁大婶,便是被初云从内地带过来并得到了恩静信任的李阿姨。

  十点半还有个小会,自从当上总经理后,她总是大小会议无数。有时候会一开,就从早开到晚,人家朝九晚五,她朝九晚九,于是那姓阮的便有理由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她怎么拒绝都没用,因为这人根本就听不懂拒绝。就像昨晚,和他在茶餐厅里说完事后,阮氏的高层还有个会要开。她明明一散会便溜往酒店后门口,想避开他,结果一到后门,就看到阿忠站在那儿,憨厚又老实地对着她笑:“太太,请上车。”

  回到家时,就看到阮东廷已先她一步坐到了大厅里——对,从储藏室的另一个门进来的,他来她家,从不走正门。

  可昨晚和其他时候能一样吗?

  明明几个小时前她才在茶餐厅里和他谈签字,几小时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坐到她家,完全把自己当成男主人的样子!

  她真的怒了,只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这个人都只当耳旁风。“砰”地一下摔上门,她来到他面前:“你又来做什么?我们都要离婚了!”

  阮先生却只是翻了面报纸,不为所动地说:“能换句台词吗?每次见到我都得提醒一次。”

  “那是因为你怎么提醒都不改!”

  “有什么好改?”他扔下报纸,起身站到她眼前,声音温柔,气定神闲,“要离婚怎么了?那天不也是说要离婚,可到最后还不是和我睡了?”

  “阮东廷!”他竟然敢说这种混账话!恩静飞速涨红了脸,只觉得这公寓里的每一粒尘埃都在取笑她毫无定力,“那、那是因为你强迫我……”

  “你确定是我强迫你?要换了其他男人,你也让他这么强迫?”

  “你说什么?”

  “你完全可以甩我两巴掌,再让我去死,或者扯大嗓门喊救命,可你没有,不是吗?”

  “阮东廷!”她已经从脸红到了脖子根——不,已经红到胸口了,“住嘴、住嘴、住嘴!”

  “好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只手控制住她闹腾的两只手,另一只手拥住她,“别闹了,我就是来问问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一个问题?”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阮先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几个小时前,她这么问过他。

  这几年来,她一直在这么问他。

  “可是啊,”恩静的喟叹听上去那么无奈,“如果是由我自己来回答,这问题就已经没意义了啊。”

  所以她不会再说了,再也不会说了。

  男子的目光看上去那么复杂:“你问我为什么怎么提醒都不改,恩静,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目光似思索,似犹豫,又似有无数深沉的心事。他说,“恩静,那是因为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分钟空闲,哪怕你再恨我,我都想让你待在我身边,你——明白吗?”

  不,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