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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八曲:白头偕老共余生(9)






  只是这一回,恩静不再纠结于他对何秋霜的让步了。沉默片刻后,她说:“其实你当时相信何小姐,是对的。的确,是我带了主观偏见去看她。”

  “这不是你的错,”阮东廷口气微讽,“毕竟何成为了误导大家,连自己的女儿都搬出来了,谁会不信?”

  “你不信。”

  “那是因为我知道凭秋霜的智商和胆识,不可能做得出这种策划。”

  她淡淡笑了笑,不想再搬这些旧事了,既然所有事情都已经明朗。

  只是不搬这些事,似乎也就无话可说。恩静垂下头,看着他依旧同自己十指相扣的右手。骨节分明的大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至今没有摘下。

  突然想起两人结婚的那一日,神父让双方交换婚戒时,问他们:“为什么婚戒要套在无名指上,你们知道吗?在华人里有这么一个美丽的传说,大拇指代表我们的父母,每个人都会有生老病死,父母有一天也会离我们而去。食指代表兄弟姐妹,总有一天,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小拇指代表子女,长大之后,子女终将离开我们。无名指代表夫妻,是一生相守的,扣在一起后,便是永生永世不分离。所以,结婚钻戒要戴在无名指上,不仅仅是因为无名指上有一根神经可以连到心脏。”

  那一日,神父当着他们的面做了一个试验:他打开自己的双掌,左手的指头与右手的指头一一相对着,合上,而左右手的中指却相交着向下弯曲——神奇的是,当他试着打开合起的拇指时,左右手的拇指很轻易地就被打开了;试着打开食指时,它们也能够轻易地被打开;尾指呢?亦同理。可最后要打开左右手相合的无名指时,她却错愕地发现,不管他怎么试,那无名指都是打不开的,一打开无名指,则所有的手指都要分开。神父说:“因为夫妻是要一辈子相守在一起的。”

  所以婚戒要戴在无名指上,一日未摘下,便说明一日仍有地久天长的愿望。

  阮东廷顺着她的目光看下来,大概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后来你有没有试着打开过无名指?就像神父做的那样?”

  她淡笑:“没有。”

  因为那时的她深信,这人生中的左右无名指,是永远也不必打开的。

  想到这儿,恩静笑了一笑,先松开了他的手:“先走了。”

  只是推门下车时,又听到他温存的声音,只唤了她一声:“恩静。”

  “嗯?”

  “有一家新酒楼明天开业,和你哥一起来吧,”他顿了一下,“届时,把协议书给你。”

  那一瞬也不是没有失落的——协议书,是的,她还没有和他正式签字呢,在法律上,其实两人还是夫妻。

  只是今日他竟主动开口了,那一刻,恩静心中突然五味杂陈。

  可很快她便点点头:“好。”

  下了车。

  大哥说新开的酒楼不在泉州而在厦门,就在曾厝垵的那一片海滩附近。

  熟悉的地点总是那么容易勾起旧时的记忆。

  初识阮东廷,就是在七十年代的厦门,那时曾厝垵还只是个小村庄,鼓浪屿也不过是个稍具姿色的小岛。它们之间隔着一片海,而那夜细雨绵绵,她随着游轮漂浮在海上,雨落大海时,她遇到了他。

  阮东廷说酒楼是今天开业的,事实上,今日这酒楼却一点也不热闹。没有顾客就算了,竟连服务生也没有,恩静一踏进去就感觉自己被骗了,尤其当她看到大堂竟然还有装修师傅在同阮东廷谈装修方案,她就知道,这骗子一定又有事欺瞒了她。

  可这一次,欺瞒她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一见恩静到达,阮先生便搁下了工作,走过来:“走吧。”

  “去哪儿?”

  他微微一笑,沉默地领着她踏出酒楼,穿过偌大的沙滩,来到沿海的那一艘游轮旁。

  已值傍晚,海天交接处悬挂的夕阳却依然耀眼,阮先生指着被阳光覆盖的这一艘轮船,问她:“那年我是不是也包下了这么大的一艘船,才遇见了你?”

  陈恩静一惊:“什么?”

  他却不再往下说。船内的热闹欢喜吸引了船外人的目光,恩静似乎听到了好熟悉的声音:“是妈咪?”

  是,是妈咪。

  可又何止妈咪?满游轮的热闹欢喜——她的家人、他的家人、她的好友、他的好友,通通都在这游轮上了!

  恩静错愕地看向阮东廷:“怎么回事?”

  “不是要离婚吗?”

  “可他们……”都来看她离婚的吗?

  可不是?

  一纸离婚协议已经被摆上了桌——她签过名的那一份。两人走到桌旁时,原本热闹的轮船突然静了下来,半晌,才有俊仔疑惑的声音响起:“离婚协议?我们不是来接大嫂回香港的吗?为什么还要离婚?”

  小朋友就趴在桌旁,恩静与阮先生一左一右,他正好趴在中间,皱眉看着那份似乎不应该出现的离婚协议。

  他大哥倒是难得的好脾气,耐心解释道:“本来大哥也不打算签的,可大哥做错了事。”话是对俊仔说的,可深邃黑眸紧紧盯着的,却是他对面的恩静,他说,“一错就是十五年。”

  “这么久?大哥做错了什么?”

  “大哥刚认识你大嫂时,就答应了她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后来,大哥忘记了。”

  一声突如其来的抽泣自对面传来,他目光锁定的那女子用手捂住唇,滚烫的液体却止不住自眼眶滑落。

  “等你成年了,我就来娶你。”

  “真的吗?”

  “真的。”

  可是后来,他忘了。她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再记起了,可今日他又提起,然后拿起笔,在离婚协议的签名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遭的人纷纷散开,各自继续之前的娱乐。好奇怪,真的好奇怪,竟无人愿意停一停,为这一场逝去的婚姻默哀。

  桌旁只余他与她,等所有人都离开时,他才说:“那一年见你也是在游轮上吧?你唱了一曲《子夜歌》,唱得真好听。”

  那一定是他这一生中听过的,最动人的曲子。

  恩静的话已变成颤音:“你怎么……”

  你怎么记起来了?你是怎么记起来的?谁告诉了你?或是你自己想起?

  她没有问出口,可他心领神会了。

  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走吧,陪我到走廊上走走。”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看得到无边无际的海,而夕阳已经彻底落下。

  船舱内有悠悠的琴声开始响起,这一回,唱的又是哪一曲?

  她还没有听出来,就见他已朝自己伸出手,就着那悠扬的曲调,将这个纤瘦的身子拥入怀中。

  音乐靡靡,舞步靡靡。

  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间,嗓音低哑:“那天你说,这么多年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从那时候起,我想,如果要挽回你、挽回这段婚姻,就必须从根本上下手,所以这一段时间,我还是待在泉州,从你家人和朋友那儿,从你小时候开始了解你,而结果,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原来那天吵得那么凶之后,这家伙还是没打算放弃。

  明明他颀长高冷的身躯已一步步远离了她家院子,可这家伙还是没打算放弃。

  恩静笑了——发现了什么?她大概知道了,就因为这一个发现,才有了今天的游轮桥段,不是吗?

  “原来是你,”他低低喟叹了一声,双臂更紧地收了收,“恩静,原来当年那个瘦巴巴的孩子,是你!”

  “就因为瘦巴巴,所以你才把我忘了?”她声音里添入了一丝调侃。

  他却那么认真:“不,这件事你不能怪我。一来当时你还是个孩子,我又不是变态,怎么可能对一个小朋友念念不忘?二来重逢之后你容貌上变了那么多,你又从不提醒我,我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试问,世上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

  可偏偏就发生在他和她身上了。十几年前在游轮上无意邂逅的歌女,十几年后,竟然成了他的妻。

  “所以知道了这件事后,我想你我之间一定是有缘分的。恩静,你还年轻,还有好多精力,那崇山峻岭终是能踏过去的。”

  “所以我想等你冷静了,也等我更加了解你之后,再重新行动。”

  “可那天接到了何成的电话。”他深吸了口气,置于她腰间的手突然紧了紧,“我发现,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耐着性子等你跨过祟山,其实有一件事比短暂的分离更可怕,陈小姐。”他唤她“陈小姐”,然后说:“那就是,失去你。”

  “所以,”他更紧地箍住她的身子,“我愿意重新了解你,可是,也让我重新追你,好不好?”

  好不好,问得如此温存的“好不好”。

  她再也忍不住双肩的颤抖,眼中有泪,嘴角却是勾起的。

  还记得吗,1987年,那一个冷冷的厦门的海边,他带着她在海边走了很久后,开口:“不好意思,请问小姐名姓?”

  “耳东陈,恩静。”

  “陈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你可不可以嫁给我?”

  而今称谓依旧,在厦门的海上,他带着她,舞着悠然的步子:“陈小姐,我有个盛情之请。”

  “嗯?”

  “可不可以追你?”

  称谓依旧,人也依旧,可不同的是,这一年的她笑了。

  那是1994年的盛夏,陈小姐永远也不会忘记,阮先生开口追求她时,船舱内的南音已经唱到“同是天涯沦落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停下了舞步,仿佛世间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了:“让我重新追你,好不好?”

  她微微一笑,其实相逢何必曾相识?

  倒不如,让我们重新开始——

  “好是好,可是……”

  “嗯?”

  “答应你的追求,不代表就接受你了哦。”

  “我明白。”

  “短时间内我也不会跟你回香港。”

  “那就让我陪你留在泉州。”

  “如果再有隐瞒我、欺骗我或者不相信我的情况发生……”

  “任你羞辱,陈小姐。”他置于她腰间的大手缓缓而上,最终定在了她后脑勺上,难得好脾气地问,“说完了吗?”

  “嗯……”

  “那就让我也说一句。”他口气那么郑重,郑重得让恩静以为他要宣布什么重大事项时,这厮竟垂下头来,态度绅士可口吻坚定地,“可不可以吻你?”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