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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下集:贰(4)






  还是任宁远先开了口:“你女朋友?”

  曲同秋一愣,他没往那方面去想过,毕竟阿美是有丈夫的,但平时大家开他们的玩笑开得不少,两个人带着贝贝也好像是一家人,一时想着,也就没出声。

  “所以你不要小珂也没关系?”

  曲同秋有些愕然地:“啊……”

  “有了新的,过去的你就可以都不要了,是吗?”

  “……”

  “这算什么呢?”

  口气并不算激动,也许连质问也算不上,但他那种气势,一下就让人瑟缩地起了鸡皮疙瘩。

  曲同秋看那男人一步走到自己面前,自己就被笼罩在阴影里。

  喉咙有些发紧,勉强想说点什么,就看任宁远低下头来,曲同秋只觉得那人的脸在视野里逼近,还没想明白——

  有一刻的窒息,嘴唇的触感是湿润柔软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但就像劈下来的惊雷一样,劈得他全身僵直。

  曲同秋大脑一片空白,过了有两分钟,才奋力挣起身,发狂一样没头没脑地打任宁远,嘴里胡乱骂他:“变态!你这个变态!”

  他不是不知道任宁远会碰男人,但无法想象自己成了这个样子,任宁远还能对他做出这种事,那画面即使旁观都会觉得像在看异形电影。

  任宁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盯着他:“曲同秋。我们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男人还在“呼哧呼哧”喘气,被吓出了一身汗,比在巷子里被任宁远发现的时候还要惊悚,一个劲只想往外跑,什么也不顾了。

  “你不要再逃避了,曲同秋,没有用的。”

  男人这回怎么也镇定不下来了,用尽力气推得任宁远一个踉跄,而后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曲同秋又不敢在原处摆摊了,他换了个地方卖东西,跟原先的街道隔了有小半个城,每天都得坐很远的公车。

  任宁远大概是等不到他,也来过他的住处找过他几次,他只假装自己不在家,缩在里面,敲门都不回应。

  门外的人等上一阵子,也就走了。

  再过了段时间,任宁远就不再来了。

  曲同秋都说不清自己是在躲什么,那天他真吓坏了,但他也不认为任宁远会对他做出什么来。他背着东西去摆摊的时候,都会经过一些商店的橱窗,玻璃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现在真实的模样,让他也实在没法往那方面想。除非任宁远是发疯了。

  他是怎么也想不通,消化不了。

  任宁远在他眼里曾经是个天神,现在成了修罗,但从来也不可能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这段时间来,曲同秋不知不觉已经瘦了几大圈。没有比“不安稳”更折磨人的。以往平静而枯燥的日子里,食物和睡眠是每天辛劳之后他仅有的安慰。而现在他白天吃不下,晚上也睡不着。一年里累积起来的脂肪就被这不得安宁的生活一层层给磨掉了。

  这一天曲同秋终于发现,旧裤子即使用皮带收紧也还是太大了,犹豫着不知是该送去改一改,还是到摊友那里去选两条最便宜的,毕竟现在人工很贵。

  凡是要多花钱的,他现在都会迟疑一把,往后推推,能拖就拖。

  他就穿着这么条过大的裤子去摆摊,摆了没多久,摊前就来了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对着摊上的东西和他东看西看。

  男人样貌俊美,看着善良可亲,又长了双笑眼,让人看了就有亲近之心。虽然穿的是比一般会买地摊货的人好很多,但站在这里也是亲切可人,不会让人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男人看了一会儿曲同秋摊上的东西,就说:“老板,这些东西我全要了行么?”

  曲同秋吓了一跳,他卖的都是些零碎的家用摆设,看着鲜艳有趣,其实做工就是普通而已,并不耐用,没什么值得一口气包下的。客人如果有需要大量批发,也不该找他才对。

  “都买回去的话,会用不着吧……”

  “没关系,”男人笑眯眯的,“其实我是买来送朋友啦,他最近心情不好,我想送个礼物让他高兴一下,你只要把这些包起来,送货上门就可以了。”

  曲同秋想一想,有钱人的想法的确会比较古怪,可能收到一大包形形色色的物件,也是挺有趣的。

  “钱我就先付给你啦,一共多少?”男人边问边取出皮夹,又写了张纸条给他,“这个是地址,等下麻烦你送过去,记得别送错地方哦。”

  曲同秋从来没做过这样一大笔生意,忐忑又高兴,即使照着批发的行情给男人打了折,这也算很不错的一次收入。

  男人走后,他就赶紧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去买了两个纸箱子和一些泡沫,小心安放、包装,而后捆好了,就扛在肩膀上去送货。

  收货的地方是酒店房间,曲同秋原本也警惕地在脑子里闪过一些变态杀人小说情节,但没有一个会这么招摇,而且把现场定在五星级酒店的。

  还是订货的客人先嘱咐过前台,又有BELL BOY同他一起拿纸箱,他才上得了电梯。

  怎么看这地方的安全指数都高得很,不必他担心。

  东西扛到门口,敲了门,出来的就是那位订货的男人。

  对方见了他,就笑道:“嗨,这么快啊,辛苦你啦。”

  BELL BOY拿了小费便礼貌地告辞了,曲同秋等着男人把货点清,却听他向屋内招呼:“修拓,来一下,帮忙验货,没错的话,我们就该绑红丝带了。”

  曲同秋觉得这名字耳熟,正在回想,房内的人已经出来了。

  那人也是高大身材,生了对桃花眼,曲同秋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忙后退了一步。

  叶修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苦笑道:“得罪了。”

  任宁远刚给自己泡了壶茶,虽然晚上喝茶会睡不着,但他反正听听电台再看本杂志打发时间,也就差不多能看日出。

  去了曲同秋家几次,那男人都躲着不见他。这事实令他略微地尴尬。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那样明确地拒绝和嫌恶。就算抛开那些恨意,那男人也是完全不能接受他。

  无关他们的地位高低、条件好坏,就算他是T城的任宁远,谁都忌他三分,捧他三分,那男人无法接受就是无法接受。

  任宁远把杂志慢慢看了五六页,忍不住伸手揉太阳穴。

  他该尽量去弥补和安抚那个男人。但其实他并不具备这种经验。因为他从来也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他高高在上得惯了。这是他一辈子也没练习过的技能。

  他的无所不能的魔力,现在在那个人面前已经全然失去作用。像他这样的人,一旦觉得不知所措,那就真的是没了办法。

  今天是被容六邀着来酒店尝试新任西点主厨的手艺,吃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有些乏味;订了套房上来休息,却也没法休息得了。还好他随身都带着《国家地理》。

  看了一会儿杂志,就听得有人敲门。

  任宁远知道这多半是容六又要来拉他去夜生活,其实他并没有很大兴致,他自己就是开娱乐城的,有哪个种白菜园的会喜欢吃白菜么。

  穿过大厅去开门,外面站的果然是容六和叶修拓。

  叶修拓抿着嘴,容六则笑嘻嘻的:“宁远,我们送你一样东西。”

  捆着的男人被推进来,任宁远一时意外,但反应得快,一伸手也就将他接住了。

  “是男人的话,你就干脆点。”

  容六满面笑容附送上这么一句警世恒言,门就又关上了。

  这份礼物让任宁远瞬间就一阵头疼,心情复杂得很。男人被绑着,满脸通红。

  任宁远只能先解了他手上的绳子,把埋在自己怀里胡乱蹭着的脸抬起来:“曲同秋。”

  男人气喘吁吁的,连脖颈都红了,眼睛对不准焦距,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任宁远。

  “你要不要喝点水?”

  男人不予理会,只纠缠着他要把他压倒在地。任宁远一时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才勉强说:“曲同秋,我不想逼你。”

  趴在门上的容六简直要踹门板了:“靠呀,他是不是真的男人呀?”

  叶修拓拍了他的后脑勺:“宁远他是没办法,你也明白的。”

  “人都送到眼前了,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呀,难道办法还要我们教他哦?”

  叶修拓笑道:“有一天肖腾能让你为所欲为,但他心里恨死你了,你会高兴吗?”

  容六想了一想,笑嘻嘻道:“啊,肖腾还没肯让我为所欲为过,所以我不知道……”

  “你啊。”

  容六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说实话,我实在是不知道那人有什么好,值得宁远这样。”

  叶修拓跟他一起进了电梯:“这倒也不太好讲。好不好,不是由我们来说的。这种东西,如人饮水。”

  “这倒也是,”容六欢欣鼓舞道,“你们也都觉得肖腾吃进去没法消化,多亏这样,都没人跟我抢,我吃独一份!”

  叶修拓苦笑道:“都像你这么直截了当就好了。”

  “哇,不直截了当,难道宁远今晚还想装君子?”

  叶修拓又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又不是不知道宁远,他都撑惯了,又放不下架子。闹这么一出,你要他怎么收场?看他明天怎么收拾你。”

  容六摸头笑道:“所以嘛,总不能让他端着架子过一辈子吧?就得让那个人看看宁远扔了架子的样子,事情才有转机啊。”容六摇着手指,“这就叫,不破不立。”

  叶修拓看着他,想了一想:“喂,我说,你是真的这么深思熟虑了,还是纯粹恶作剧闹着玩的?”

  容六笑嘻嘻的:“咦?我有恶作剧过吗?啊……不管怎么说,最起码宁远也可以过把瘾再死嘛……”……

  这为虎作伥二人组扬长而去的时候,曲同秋正合衣在一浴缸的凉水里泡着,室内温度并不高,他却出了一身的汗。

  身体里像有火在烧,他只能在水里胡乱扑腾着摸索,水温也没法帮他镇定下来。

  终于有双手放到他腰上,凉凉的皮肤的接触让他暂时止了渴一般,但这又是真正的饮鸩止渴,对方一把他抱起来,他就情不自禁地紧紧缠了上去。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吸引着他,他只靠直觉就抓着那个人不放。

  有一瞬间觉得那个人是任宁远,但在幻觉里胸口一滞以后,竟然莫名地更加的激动,摸索要把那人全力抱紧。

  那个人的味道他非常的迷恋,无论怎样,都要和那人紧紧拥抱才不觉得空虚。从来没有过这样充实而满足的感觉,即使在混乱的梦境里,也觉得,非常非常的喜欢。

  曲同秋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腰酸腿软,躺在床上竟然连直起身来的力气也没有。睁眼看见的是酒店房间的天花板,努力去回想,昨天的记忆也只到被叶修拓和那个笑眯眯的男人袭击为止。

  遭到袭击自然是很惊悚,但眼前的状况跟遇袭又有点连不上,以至于他完全害怕不起来。

  心里不由得纳闷,又想不出所以然来。房间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厚重的落地窗帘垂着,光线也昏暗,一切都不太清晰。

  曲同秋只得先挣扎着爬下床,扶着墙弯腰才勉强走了两步……

  “早。”

  曲同秋惊得差点没跪下去。

  高大的男人站在卧房门口,语气平和地:“饿了吧?吃点东西。”

  曲同秋瞳孔放大的眼里已经看不见推进来的餐车,只剩下穿着浴袍头发还微湿着的、面带倦容的任宁远。

  记忆里那些原本找都找不着的碎片突然都乱七八糟地冒出来了,再一拼凑,更是五雷轰顶,轰得他都结巴了。

  “我、我是不是……”

  “嗯?”

  他一想到自己可能把任宁远给推倒了,就天旋地转日月无光,脸都刷白了:“我、我是不是把你给……”

  任宁远愣了愣,笑道:“你想多了。没发生那种事。”

  曲同秋僵得发硬了的身体总算慢慢软下来。想来也不可能,如果真的,他真是会被雷得通体焦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任宁远把早餐摆好:“我只是帮你解决了而已。不用担心。”

  “……”

  看他又是一副被雷劈得缓不过来的模样,任宁远又说:“我想你那么辛苦,也许需要我帮忙。希望没有太冒犯你。让你遇上那种事,我很抱歉,我朋友一时冲动,做事欠考虑了,这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曲同秋在阵阵惊雷里,终于也模糊地想得起来当时的情景了,瞬间被轰得头顶脚底都发麻。

  任宁远降尊纡贵地出手帮他,这比他兽性大发地推倒任宁远,更让他觉得天崩地裂、难以置信。

  曲同秋半天都只动弹不得,而后又坐立不安,魂不附体。

  任宁远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还好吗?”

  曲同秋只觉得自己甚至没法去正视他薄薄的嘴唇,看上一眼就有种胸口碎大石的感觉。

  无论任宁远是该在天堂还是该入地狱,对他来说,都不该是跟他在一个平行世界里的。

  他可以顶礼膜拜他,可以恨他入骨,就算说任宁远杀人如麻他现在也不难接受,却根本无法想象他在那时,动手帮他。

  任宁远也还是神态平静,端起一份鲜虾生滚粥给他:“先趁热吃一点吧。”好像无论做什么,也不会损坏他高高在上的气势,又或者他原本就是什么也可以做的。

  曲同秋突然觉得,他好像从来都没把任宁远认清楚过。